“你回来了……你居然回来了……”
她哽咽着,抬起枯瘦的手,想去碰陈辞的脸,伸到半空又停住了,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她怕这又是她熬不住的时候,做的一场虚妄的美梦。
这些年她做过太多这样的梦了。
梦见大哥回来,梦见三妹回来,梦见大家还像以前一样,坐在院子里吃火锅,吵吵闹闹的。
大哥和三妹抢最后一块肉,夏禾在旁边笑,球哥说“你们让让我呗”,王也端着酒坐在一旁看着大家。
只是醒过来,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几座冰冷的墓碑。
空欢喜一场,空牵挂一生。
她不敢碰,不敢摸,生怕一碰,这场来之不易的重逢,就会彻底破碎消散。
“你还是当年的样子,还是这身我给你换上的祭酒服,只是头发白了……”
“我这是在做梦吗?还是说,二姐现在已经死了,你是来接二姐的?”
陈辞没躲开,任由那只冰凉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骨节硌人,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宣纸,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冰凉的指尖划过她的眉心花钿,划过她的鼻梁,划过她的颧骨。
每划过一处都微微停顿,像是在确认这真的是她三妹的脸,不是哪个画皮鬼变出来的幻象。
“不是梦,是我回来了,不是来接你走的,是来带你活下去的。”
“活下去……”
陈妙一怔怔重复这三个字,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她的丹田早就碎了大半,经脉干枯得像断了水的河道,寿数也快熬到头了。
这样的身体还怎么活下去?
不是她不想活,是命数到了,由不得人。
“活不了啦……”
她摇着头,死死攥着陈辞的手,骨头硌得人生疼,完全不像那个在异人界叱咤风云的陈王府掌门人。
此刻她只是一个在临终前见到了妹妹的姐姐。
委屈、内疚、解脱、不甘,所有的情绪都搅在一起,把她最后一点做长辈的尊严冲得七零八落。
“对不起啊……妙真,对不起……”她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三个字。
“二姐对不住你们。”
“我没守住……我没守住这个世界,也没守住王府……没守住大哥的神魂……也没守住大哥的孩子……我没用……”
“不止大哥被球哥炼成了神格面具的傀儡,连老天师,张灵玉他们也都一样,变成了他的傀儡,变成了他的武器。”
“我每一次在战场上看到他们都想冲上去把他们抢回来,可我打不过,甚至连当个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七十年了,我迟迟无法突破十境,连靠近她们都做不到,我对不起大哥,对不起你,对不起陈家列祖列宗……”
她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对不起”,积压了七十年的愧疚和委屈,在见到妹妹的这一刻,彻底决堤。
陈辞安静地听着,没说话。
从陈妙一断断续续的哭诉里,把这一些事与记忆拼在了一起,拼了个大概。
一个一个名字,一场一场仗,一条一条命,全部叠在一起,就是这七十年的陈王府,这七十年的异人界。
等陈妙一哭得差不多了,才抽出手,用指腹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像当年在边疆她受伤时陈妙一给她换药那样轻。
“别哭了,又不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