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抬眼看向儿子,这个从小就冷硬寡言的儿子,此刻眼神里竟有几分柔和。
她想起萧煜十二岁被自己送到战场上,后来回京亦是聚少离多,自己这两年虽尽力想拉近与他的母子关系,却总觉得这孩子心里隔着一层。
如今他有了妻儿,眉宇间的孤冷散去不少,倒像是真正有了牵挂。
太后看着眼前一家三口和睦的模样,先前堵在心头的郁结渐渐散开。
她拿起身旁一个嵌着玛瑙的长命锁,亲手戴在玉瑾颈间:“往后你就是皇家的孩子,今日就去找宗王叔上玉牒吧。”
玉瑾摸了摸冰凉的长命锁,脆生生地喊了声:“谢谢太后奶奶!”
萧煜却拉着苏奕晴上前,“多谢母后,那儿臣与奕晴的婚事……”
太后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孙儿都认了,儿媳哀家还能不认吗?”
萧煜大喜,牵着苏奕晴再次跪下,“谢母后大恩!”
他心底的最后一根弦也顿时一松。
……
太后金口一开,凌王府的婚期便定在了六月初八。
眼下已是四月中旬,对于三媒六娉动辄三年五载的古人来说算是时间紧迫,但对于双双拥有现代灵魂的苏奕晴和萧煜来说,又已是足够。
次日是玉瑾的新画本《西游记》(一)开售。
前期的《神笔马良》上下两册共卖了一万五千余册,在聚贤阁将这个故事搬上舞台后,又卖了一波。
因此听闻井不二先生的第二本画本面世,书局门口早在寅时就排起了蜿蜒的长队。
有人揣着刚换的碎银子,有人抱着上一册翻得卷边的《神笔马良》,还有些学子干脆带着笔墨纸砚,打算万一抢不到新书,能求个“神笔天团”的签章也好。
二楼雅间里,玉瑾正对着桌上的黄铜物件打转。
那东西约莫巴掌大小,底座刻着细密的纹路,中间立着根光滑的墨锭杆,旁边还嵌着个小小的木柄。
萧泫正拿着绒布仔细擦拭,眉头却微微蹙着:“这‘自动磨墨机’当真不用手转?我让印书局的工匠改了三次,总怕力道不均磨出碎墨。”
原本这自动磨墨机在《神笔马良》下册发售的时候就要横空出世的,但无奈工匠对于这东西的制造一直没达到玉瑾满意的程度,于是改了又改。
“放心,这叫‘杠杆原理’!”玉瑾踮起脚,啪地按下木柄,底座里的齿轮立刻“咔嗒”转动起来,墨锭杆带着墨锭在砚台里稳稳打圈,磨出的墨汁细腻均匀。
顾昀凑过来惊得扇子都掉了:“我的天,比书童磨得还好!这下那些熬夜读书的学子还不得抢疯了?”
沈牧抱着一摞彩色小画卡跑进来,脸上沾着点颜料:“都妥了!我跟茶楼的说好了,买新书就送马良‘神笔赐福’画卡,集齐五张能换亲笔签名。还有啊,国子监的先生都托人来问,能不能给书院留二十套新书和磨墨机。”
苏奕晴笑着递过新做的帷帽细细给儿子戴上,帽檐绣着细碎的银线,既遮身份又不挡视线:“你这‘周边产品’的点子又用上了。不过这次可别再被人问住,我特意给你备了毛笔,实在不行就露一手。”
玉瑾吐了吐舌头,点了点磨墨机:“有这宝贝在,根本用不上!”
楼下的喧嚣声越来越大,掌柜的又来催了。
玉瑾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熟悉的声音——还是那留着山羊胡的老秀才,正拿着扩音的铜喇叭喊:“都排好队!井不二公子的新书肯定好卖,还有独家磨墨神器,错过今日再等半年!”
玉瑾愣了愣,这老秀才怎么成“宣传员”了?
等走到案前,老秀才立刻凑过来,捧着个精致的砚台:“小公子,上次您那印章款让老朽在书院里挣足了脸面。这次我特意把祖传的端砚带来,就想求您用这磨墨机磨墨,再在新书上题个字。”
人群立刻围了上来,都想看看这神奇的磨墨机。
玉瑾干脆把磨墨机放在案上,往砚台里倒了点清水,按下木柄。
齿轮转动的声音清晰悦耳,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墨汁就磨好了。
他拿起毛笔,在老秀才的新书扉页上写下“神笔润书香”五个字,笔锋虽稚嫩,却透着股灵气。
“好!”人群爆发出欢呼,“这么快?若是我手动磨墨,少说得半个时辰以上,还累得手酸。”
“墨黑如漆,这磨墨机还真是神了!”
“井不二先生的字,写得不错!”
玉瑾悄悄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最近他两次假装“断腿”,在屋里不是画画本儿就是练字,总算练出一点模样来了。
片刻后。
“我要一套新书加磨墨机!”
“给我留两套,一套送儿子一套送先生!”
“我要三十套,还能盖那章吗?今儿不是神笔马良,可有这齐天大圣的章?”
玉瑾:……
没有齐天大圣的章,但是回头可以做齐天大圣的玩偶啊!
顾昀立刻跳出来维持秩序:“都别急!新书两千五百册,磨墨机限量一百台,先买先得!买磨墨机送新书签名印章!”
萧泫带着伙计们搬来磨墨机,每一台都用红绸包着。
沈牧则拿着画卡穿梭在人群中,时不时喊一句:“画卡里有彩蛋!找到画着磨墨机的‘隐藏款’,能再赠一本新书!”
忙到日头偏西,新书和磨墨机都卖空了,还有人拉着萧泫预定。
玉瑾坐在马车上,揉着发酸的手腕,看着沈牧抱回来的账本眼睛发亮:“这次赚的钱,够咱们印第三册,还能开个‘神笔文创铺’卖周边!”
他刚刚都想好了,唐僧师徒四人,还有许多妖怪的角色,全都可以做玩偶,刻摩喝乐来卖周边!
苏奕晴接过账本,看着上面的数字也吃了一惊:“你这‘天团’真是越来越像样了。萧泫管生产,顾昀管销售,沈牧管宣传,你当总指挥,比你娘我当年做生意还有条理。”
这时,马车“驭”的一声停了下来。
对面传来一声清亮的声音,“敢问是凌王世子么?”
苏奕晴和儿子对视一眼。
住儿他们出门可没有坐凌王府的马车,而且知道“井不二先生”就是玉瑾的,也只有萧泫几人。
方才萧泫几人已经和他们母子俩打过招呼了,母子二人才悄悄从书局后门拐出来上了自家马车的。
听这声音,也不是萧泫、顾昀和沈牧其中的一个。
玉瑾撩开车帘,欢喜地唤道,“原来是子砚兄。”
苏奕晴想起来,那日在聚贤阁,皇后带了她最喜欢的一个侄儿,便是沈子砚。
沈家是建安侯府,沈子砚是嫡次子,行三。
她朝他招招手,“沈三公子,快过来说话。”
沈子砚走近了些,拱手行礼,“见过苏夫人,凌王世子。”
苏奕晴纠结了,看沈子砚这模样,似是有话要说,总不能让一个侯府三公子站在街上说吧?
但让他上马车,他已经十二岁,也不知会不会讲究男女大防?
她试探着问,“三公子可是有事要谈?不如上车来说话?”
没想到沈子砚却是很爽快地答应了,也不等夏荷下车放马凳,他直接右手在车辕上一撑就上了马车,掀帘钻了进去。
苏奕晴:……
沈子砚十分有礼,“姑母每每提起苏夫人都是赞不绝口,今日又恰逢世子新画本大卖,小子有个小小请求不知能否得偿所愿?”
“沈三公子请说。”
沈子砚坐定后说道,“小子此次前来,正是为了世子这本新画本。前番聚贤阁上演《神笔马良》,场场座无虚席,连加演半月仍一票难求,这其中画本的功劳不可小觑。”
他顿了顿,身姿坐得更直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如今《西游记》故事新奇,人物鲜活,若能改编成戏剧搬上聚贤阁的舞台,必定能再创盛况。小子斗胆请求,将《西游记》的戏剧改编权独家授予聚贤阁,演出所得利润,与世子五五分成,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苏奕晴闻言挑了挑眉,这沈三公子年纪不大,算盘却打得精。
五五分成已是极为优厚的条件,更别提“独家”二字,既保证了戏剧的稀缺性,也能反过来带动画本销量,是桩双赢的买卖。
玉瑾眼睛瞬间瞪圆,方才还在琢磨齐天大圣玩偶的事,这下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了。他往前凑了凑,小脸上满是认真:“子砚兄这话当真?聚贤阁的戏台子可比街头巷尾的草台班子气派多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沈子砚见他有松动,立刻接口:“世子但说无妨,只要聚贤阁能办到,绝无二话。”
“我打算做一批《西游记》的周边物件,”玉瑾掰着手指头数,“比如唐僧师徒的摩喝乐玩偶、绣着孙悟空的帕子、刻着金箍棒纹样的墨锭,这些东西能不能放在聚贤阁寄卖?卖出去的钱,咱们也按比例分。”
他刚才一见到沈子砚,立马就在心里算过账,聚贤阁往来皆是达官显贵,购买力远超普通百姓,把周边放在那儿寄卖,比自己开文创铺初期的客流量强上数倍。而且借着戏剧演出的热度,周边肯定能跟着大卖。
沈子砚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世子果然心思灵巧!这主意再好不过。聚贤阁本就有售卖戏服纹样拓片、名家字画的先例,添上这些小物件正好丰富品类。周边寄卖的事我应下了,利润你七我三,若是销量好,咱们还能再调高世子的分成。”
他越想越觉得这笔合作前景光明,《神笔马良》的戏已经小有名气,如今配上《西游记》的戏剧热度,说不定能掀起更大的风潮。
“至于戏剧改编,我会让人很快拟了初步的脚本框架,世子若是有空,咱们改日约在茶楼细谈,角色分配、布景道具,还得请世子这位‘原创’把关。”
玉瑾拍着胸脯应下:“没问题!孙悟空的金箍棒得做得威风些,猪八戒的肚子要圆滚滚的才好看,这些我都能画出来给你们当参考。”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张画着磨墨机的画卡,“对了,这个隐藏款画卡,也能放在聚贤阁当赠品,吸引客人来买票。”
苏奕晴看着两个半大孩子聊得热火朝天,觉得自己陪着儿子来这一趟纯属多余,语气温和地说道:“合作的具体条款,我会让人拟好文书。三公子放心,玉瑾虽小,却向来守信用,你们定能合作愉快。”
沈子砚起身行礼:“有苏夫人这句话,小子便彻底放心了。世子今日忙碌,我就不打扰了,改日我让人送拜帖到凌王府,再商议事宜。”
说罢利落地跳下车,又对着马车拱了拱手,才转身离去。
马车重新启动,玉瑾抱着画本笑得合不拢嘴:“娘,咱们这次可赚大了!有聚贤阁帮着宣传,这画本肯定能卖得更好!”
原本他就对《西游记》充满信心。
历经千年文化沉淀,最经典的就一定是爆款。
苏奕晴揉了揉他的头,眼中满是欣慰:“你能想得这么周全,比娘强多了。不过周边制作可得抓紧,别等戏剧开演了,物件还没做出来。”
玉瑾立刻点头,脑海里已经开始构思孙悟空玩偶的模样——红披风、紧箍咒,手里的金箍棒还得能活动才行。
……
五月初,留园的海棠开得正盛。
皇后得知婚期已定,送了好几次添妆到留园。
头回送的是一对赤金嵌珍珠的镯子,第二回又送了两匹云锦,第三回更是直接让人抬来了一座琉璃屏风,屏风上绘着百子千孙图,流光溢彩甚是夺目。
送屏风那日,皇后特意亲自过来,拉着苏奕晴的手在园子里散步:妹妹为内库筹谋的法子真是妙极,短短两三个月便挣了三十余万两白银。如今后宫的用度松快了,我拿十万两赈灾,皇上还夸我有贤后风范呢。
苏奕晴浅笑道:娘娘体恤百姓,这才是万民之福。我不过是提了些粗浅想法,怎当得起娘娘如此厚待。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满是真切:你可知先前内库空虚时,我连给太后备寿礼都要精打细算。如今有了这笔银子,不仅能赈济灾民,还能修缮京郊的义学,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说着她又低声道:皇上总同本宫说,他总觉得亏欠了凌王。他自小就被母后送到北境军营去摸爬滚打,拼杀出一条血路挣军功都是为了稳固他这个太子的地位。即便偶尔回京,也总是独来独往,人也一日比一日冰冷。如今有了你和玉瑾,整个人都温润了许多。你们好好的,本宫和皇上也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