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大营之外。
夜色沉沉，群山如伏兽。
九尾狐后独自走出王帐，素白长裙拖过满是血腥味的泥地，却没有沾上一点污秽。
明明动作无比优雅妩媚，却速度极快。
仿佛眨眼间，就有一股香风略过.......
最终，她来到了妖族大营后方，黑山之巅。
这里距离王帐不过数十里。
对寻常妖族而言，这是极远距离。
可对神魔来说，近得跟隔壁桌差不多。
数道恐怖气息盘踞于此。
九婴端坐在一块黑色巨石上。
他化形之后，主身苍老干枯，脖颈之后却垂着八颗兽首。
蛇首、虎首、鹰首、蛟首等头颅微微晃动，眼眸阴冷，仿佛每一颗头颅都藏着不同的恶念。
冥魑蜷缩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形体。
计蒙的巨大独眼悬在雾中，瞳孔缓缓转动......
这里正是妖族神魔的聚集地！
九尾狐后作为神魔钦点的妖族统帅，当然知晓神魔们所在的位置！
九尾狐后走上黑山，来到众神魔面前，盈盈一礼。
“妾身见过诸位大人。”
九婴中间的人首缓缓抬起。
他的声音苍老，像枯骨摩擦。
“所为何事？”
九尾狐后没有绕弯子：“人族军势庞大，更有神兵相助，吾等妖神就算拼尽全力，怕也难以突破神兵的防御......”
“请神魔赐下神魔手段，击败人族神兵！”
这话翻译一下就是：
大人，给点装备吧。
再不给，下面顶不住啊。
王家追风扇，楚家神武龙铠，虽然都不算优秀，但却是正儿八经的神兵。
虽说动用代价极大，需要血祭千名嫡系族人，但威力也比一品妖神能发挥出来的力量强了太多。
今日若不是这两件神兵横插一手，方烨未必能那么轻松退回后方。
而想要压制神兵，寻常手段根本不行。
不过神魔手段，其实包含很多。
比如阵法、神兵、丹药、神降、符箓......
但大家都明白，九尾狐后所求乃是神兵！
丹药？
很难发挥强悍的正面力量。
神降？
妖族不太擅长那个，那是万族中一独特种族——神族的特长区。
阵法倒是最常见，也是较为实用，能发挥一定力量的神魔手段。
但它受限于各种先天条件。
讲究阵眼、阵基、符文、地脉、灵机流转。
很多大阵还要特定环境、特定材料，甚至特定血脉与气运——比如血翼魔教的血海大阵，不就得依靠血海才能布下吗？
人族自己玩阵法，都经常被条件卡得头皮发麻。
本就不太擅长阵法的妖族，想靠此临时抱佛脚？
抱不了一点。
妖族的风格向来简单。
爪子够硬，就撕。
牙齿够利，就咬。
肉身够强，就莽。
若莽不过，那就说明你还不够强。
非常朴素。
也非常省脑子。
所以九尾狐后要的，不可能是什么复杂大阵。
她要的只能是神兵。
只有神兵，才最适合在战场上发挥力量。
而且还不能是一般的神兵——若是和追风扇、神武龙铠类似的垃圾货色，那顶多就缠住一件神兵，怎么能给妖神们创造机会？
至少.....
得比它们两件要强的神兵才行！
黑山之巅，一时安静。
夜风从山顶吹过，带来远处战场尚未散去的焦臭味。
那是被苍宸皇辇炮火烧出来的味道。
九婴没有立刻说话。
计蒙的独眼微微转动，道：“我有一件镇海鳞甲，可挡神兵锋芒。”
“但挡是能挡，可此物更适合防御，无法主动压制神兵。”
简而言之。
我有。
但不合适。
所以别找我。
钦原淡淡道：“我的刺神针能破神兵灵性。”
“只是此物专用于刺杀。”
夜枯魃沙哑道：“我手中也有一件枯灭骨杖。”
“可此物偏向死气腐蚀。”
“正好被追风扇所克制。”
聆幽轻声道：“我百年前和凤族战斗，损失不小，手中神兵已经贩卖回血.....”
几位神魔你一言，我一语。
总结下来就一句话——我有困难，你们先出。
妖族神魔和妖神，其实没什么本质不同。
都是妖族。
都很强。
也都很现实。
所谓‘为了种族大义无私奉献’的场面话，就算放在人族那边，都未必人人都信。
更别说妖族了。
妖族从来都是散装庞然巨兽。
平时对外确实凶悍，实力非常强。
但每一块血肉都有自己的想法。
神魔是如此。
妖神也是如此。
底层妖族更是如此。
只不过底层妖族没有选择权，而神魔却有罢了。
领头人九婴终于忍不住，直接冷哼一声。
那一声冷哼落下，黑山周围的夜风都像被掐断。
冥魑的笑声消失。
计蒙独眼微微低垂。
钦原也没有再开口。
九婴苍老的人首缓缓道：“方烨已经攻下烛幽州。”
“若继续让他推进，我妖族颜面何存？”
“尔等如此，是让被人看了笑话吗？”
这么多神魔在此，却无法阻止人族入侵的话，那妖族的脸可就丢大了。
九婴背后的蛇首吐了吐信子。
虎首发出低沉咆哮。
鹰首冷冷扫过诸位神魔。
最终，他的人首张口，吐出一团暗金色光芒。
光芒落在九尾狐后面前。
轰！
一股沉重、古老、蛮荒的气息骤然铺开。
整座黑山都像微微下沉了几寸。
九尾狐后抬眼看去。
只见那暗金光芒之中，悬浮着一对巨大牛角。
牛角长约丈许，通体暗金。
表面布满天然螺旋纹路，纹路深处隐隐有赤黑色光芒流动。
那不是单纯符文。
而是道痕。
九婴淡淡道：“此物名为撼天角。”
“以一位夔岳蛮牛族的神魔遗留的双角炼制而成。”
“其内蕴土道道痕足足三十余道。”
“可撞山断岳。”
“光凭此一物，足以压住追风扇与神武龙铠！”
撼天角。
九尾狐后双手接过。
入手瞬间，她手腕一沉，险些把持不住。
不得不迅速调集气血，付出手臂青筋暴起的代价，才将其稳稳抓住。
以她妖神修为，竟感到如此沉重?
九尾狐后垂眸看着这对牛角，心中闪过一丝感慨。
妖族确实不如人族擅长炼器、炼丹、阵法。
人族能将一堆看似毫不相干的材料，炼成灵兵、神兵。
方烨作为个中翘楚，甚至拿出了妖族闻所未闻的飞舟苍辰皇辇。
妖族在这方面差得远。
但妖族也有自己的优势。
那就是他们的妖躯本身就很强，且往往有种种神奇功能。
尤其到了神魔层次，这些具有独特功效的妖躯，自然会具备相应的道痕，是天生的道痕载体。
神魔本体身死时，这些独特妖躯也能吸引相对的道痕，将神魔道痕保留在自己身上。
所以牛角、狼牙、虎爪、鹰羽、蛇鳞、龙筋......
这些来自神魔之躯的独特部位，哪怕不经复杂工序，只是简单炼制，便也有低等神兵之威。
人族炼器走的是技术路线。
妖族炼器走的更像是尸体再就业。
听着很阴间。
但强也是真的强。
毕竟大自然中诞生的材料，有多少能媲美神魔们花费无数年岁月，精心将道痕铭刻于其上的妖躯呢？
九尾狐后低头：“多谢九婴大人。”
九婴淡淡道：“莫再让本座失望。”
“妾身明白。”
九尾狐后抱着撼天角，转身离去。
黑山之巅，几位妖族神魔目送她远去。
冥魑忽然轻笑：“九婴，你倒是舍得。”
那可是神兵！
虽然只是三十几道道痕的低级神兵，却也比追风扇之流强了不少，算是低级神兵中的精品。
居然直接就给出去了，甚至连‘暂借给你’之类的话都没有说。
九婴......
挺大方的啊！
九婴冷冷道：“再不舍得，等方烨杀穿妖族的军队，你还有脸去见其他种族的神魔吗？”
冥魑顿时不笑了。
其他神魔们也闭上了嘴。
人族势弱，又被万族忌惮，如今被四方强族包围，已经不止一次的向他们低头。
如果妖族反而被这样的人族杀穿......
那岂不是他们妖族才是真的弱者？
所以该给的资助，必须给！
这次是九婴掏钱，但如果未能解决的人族的话，下次他们也得真的出血！
......
王帐之中。
九尾狐后重新归来。
众妖神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她怀中的撼天角上。
那对暗金牛角一出现，王帐内的气息便猛地一沉。
地面裂开细纹。
陪衬的一些实力较弱的妖王，甚至当场闷哼一声，双腿发软。
狰煞竖瞳一缩。
吞汐蜃主也收起折扇，眼中闪过凝重。
牛角妖神牛夔却在看见撼天角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
九尾狐后扫过众妖神，声音柔和：“九婴大人赐下神兵·撼天角。”
“此物可镇压人族神兵。”
“下一战，用来压制追风扇与神武龙铠。”
说着，她看向牛夔。
“牛夔。”
牛夔抬头。
他出身夔岳蛮牛族。
这一族以肉身强横、力大无穷闻名妖族。
祖上曾经出过神魔。
可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
按照族中记载，先祖为妖族战死，为人族所杀。
所以如今夔岳蛮牛族虽仍是妖族大族，却没有神魔坐镇。
在妖族内部地位不上不下。
——比所谓的‘大妖种族’更强，但却也不够强！
九尾狐后将撼天角送到牛夔面前。
“此物交给你，你应该是最适合使用它的。”
牛夔没有立刻接。
他盯着那对暗金牛角，粗大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别人只是感受到撼天角的强大。
但他感受到的是血脉共鸣。
心脏在震动。
骨骼深处传来一种近乎哀鸣的回应。
显然，这对牛角，与他血脉相连，出自夔岳蛮牛族。
而夔岳蛮牛族如今没有神魔。
所以答案很明显。
这对牛角，必然来自夔岳蛮牛族曾经战死的某位神魔先祖。
只是那位先祖死后，尸体没有被杀死对方的人族抢走。
反而双角被九婴取走，炼成了神兵。
如今，又因战事需要，被九婴赐下。
其他妖神们也感受到了两者相近的血脉，眼中神色古怪。
妖族向来弱肉强食。
死了，就什么都保不住。
神魔战死，尸体被强者拿去炼兵也不罕见，也算得上是有效利用。
可从族群感情来看，就很难绷了。
你家祖宗为种族战死了。
尸体没回来。
角被自己人拿走炼成武器。
若非现在把这武器交给你，让你拿去为他打仗。
你们这些后辈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
这搁谁身上，都得沉默。
况且他们今日才刚刚见到一个反例——人族！
王家、楚家，两家都是曾经有神魔先祖，为种族战死。
所以才有他们八大世家的名头。
而追风扇，神武龙凯，都是王、楚两家神魔的遗泽——虽然那两名神魔所使用的更强神兵，没有交还给他们家族，但人族却制定了给他们的优厚待遇！
且还有神兵在手！
与之相对，妖族如今用上了他夔岳蛮牛族，才赐予他拿夔岳蛮牛族神魔尸体炼制的牛角神兵.......
这很难让人不心生复杂之感。
牛夔缓缓伸手，接过撼天角。
神兵落入他手中的瞬间，低沉嗡鸣响起。
撼天角表面的赤黑纹路一点点亮起，像沉睡多年的蛮牛重新睁眼。
神兵都需要发动条件，但显然，眼前的神兵是被九婴‘充能’过的，直接就可以使用。
配合同族力量供应，应当能发挥不弱的力量。
牛夔低着头，声音沙哑：“多谢狐后。”
九尾狐后看着他，轻声道：“你不要如此纠结，大可想些好事。”
牛夔抬眼。
九尾狐后柔声道：“至少这件神兵最适合你用。”
“所以它才会落到你手中。”
“而九婴大人在妖族诸位大人之中算是最大方的了，他说的是赐下，而非借出......只要你立下功勋，便可将其留下！”
牛夔沉默片刻。
然后他缓缓点头：“我明白。”
他当然明白。
这不是安慰。
而是现实。
若撼天角一直留在九婴手里，它永远只是九婴收藏中的一件玩具，只是他的财富。
可如今落到他手中，却可能重新成为夔岳蛮牛族的底蕴，为夔岳蛮牛族争取利益，成为类似人族世家、宗门一般的顶级势力，凌驾于那些大妖种族之上。
前提是他能发挥作用，击溃人族神兵，甚至击杀方烨！
牛夔握紧撼天角，眼底有一抹赤色燃起。
“下一战。”
“我会撞碎人族神兵。”
狰煞冷笑：“希望你别只会说大话。”
牛夔抬起头，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声音沉闷：“我现在有神兵。”
你再惹我，信不信我先撞死你！
狰煞脸色一黑。
却还真不敢多说什么。
毕竟天知道人家拿到神兵，想不想找个机会，测试一下神兵之威。
如此拿出‘我需要先对神兵有所了解，才能在战场上更好的发挥其力量’的说辞，大概神魔们也不会在意自己挨揍。
吞汐蜃主见此，不由得用折扇遮住唇角，轻声而笑。
其他人也冷嘲热讽，恨不得激起两人开战。
九尾狐后没有阻止。
妖神之间不可能完全和睦。
只要他们能把这股戾气用在人族身上，那就够了。
她重新坐回主位，桃花眼中光芒幽深。
“诸位，神兵已有。”
“下一战，火炮可防，神兵可压。”
“妾身不希望再听见谁被谁拖累，谁没能冲出去这种话。”
她声音依旧柔美。
但这一次，众妖神都听出了冷意。
“若再失败。”
“妾身会亲自向神魔大人请罪。”
“也会亲自告诉神魔大人，究竟是谁误了战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