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宇，”她把手放在我的胸口，掌心温热，“尽力了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有些事你能控制，有些事你控制不了，控制不了的，就随它去吧。”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你这个人就是太要强了，什么事情都想扛在自己肩上。但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的话让我心里一暖。
“好，我记住了。”
我出了门，开着车往市政府的方向走。十二月的江海市，早上七点钟，天还没完全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路边的早餐摊已经出摊了，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条、豆浆，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路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军大衣，蹲在地上抽烟，旁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他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眯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目光里有疲惫，有茫然，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
我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但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异的感触。
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每个人都有自己放不下的东西。
那个蹲在路边抽烟的男人放不下的是他那个蛇皮袋里的东西。
而那些老城区老街上的老人们，放不下的是他们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是他们的根，是他们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
我能为他们做点什么？
尽力吧。
我只能尽力。
市长办公会在九点准时开始了。
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薛鹏举已经在座了。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冷冷的，随即移开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想看的东西。
李市长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沓文件，其中包括我那份方案。
“开会前，大家先看一份材料。”李市长指了指墙上的投影幕，“规划局张宇同志牵头做了老城区地块的规划方案，大家先看一下，然后我们再讨论。”
秘书把ppt投上去，我开始汇报。
这一次，我没有讲得太细，因为参会的都是市领导，不需要我事无巨细地解释。我把核心的逻辑讲清楚，把关键的数据摆出来，把方案的亮点和可行性说透，就够了。
四十分钟的汇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信，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手心一直在冒汗。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薛鹏举第一个开口了。
“张局长，你这个方案，看起来很美，但实际操作层面有很多问题。”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钢钉，扎得人生疼。
“第一，核心保护区占了将近百分之二十的面积，这部分土地没有任何产出，这笔账怎么算？第二，外围开发容积率压到平均1.3，远远低于市场平均水平，开发商凭什么接受？第三，你说资金缺口两个亿可以通过多种方式解决，但具体怎么解决？上级专项资金你去跑？社会资本你去引？你有把握吗？”
他连珠炮似的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切中了要害。
在座的人都看向我，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指着ppt上的数据。
“薛市长，我逐一回答您的问题。”
“第一，核心保护区虽然不产生直接的经济效益，但它有巨大的社会效益和长远的文化效益。而且，核心保护区修缮之后，可以作为文化旅游资源进行运营，长期来看是有收益的。我之前跑过几个类似的项目，比如省城的宽窄巷子、东林市的老东门，都是走这个路子，效果很好。”
“第二，开发商接受不接受的问题。光耀地产拿下这个地块的时候，地块的性质就是棚户区改造，不是商业开发。他们对地块的历史文化价值是有认知的，合同里也有文物保护的相关条款。我们现在的方案，不是要推翻合同，而是在合同框架内做出最合理的安排。如果光耀不接受，市里完全可以重新谈判，甚至考虑其他开发商。”
“第三，资金的问题。李市长，各位领导，我想说的是，资金缺口确实存在，但这个缺口不是我们造成的。如果我们按照薛市长之前的方案，容积率做到3.2，全部拆平重建，短期内土地出让金确实可以多收几个亿，但长远来看，我们失去的是什么？是老城区最后一片历史街区，是江海市一千多年的文脉传承。几个亿的财政收入，换一个城市的文脉，这个账怎么算，我觉得不用我多说。”
我说到最后，声音不由自主地抬高了一些。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李市长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我补充两句。”刘建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张宇同志这个方案，我去老城区实地看过，是有理有据的。有些人说保护历史街区会影响发展，我不同意这个观点。恰恰相反，保护好历史街区，就是为长远发展蓄力。游客来了看什么？老百姓的归属感从哪里来？城市的文化品位怎么体现？靠的不是千篇一律的高楼大厦，而是这些独一无二的老街老巷。”
“我同意刘市长的意见。”邱建林也开口了，“另外我想补充一点，张宇同志这个方案在资金平衡上的考虑是比较务实的。分期实施、滚动开发，这个路子是对的，既不会给财政造成过大压力，也能确保项目稳步推进。”
两位副市长相继表态支持，会议室里的风向开始发生变化。
薛鹏举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李市长终于开口了。
“好，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薛鹏举脸上，停留了两秒，“薛市长的意见有道理，开发的问题不能不考虑；张宇同志的意见也有道理，保护的问题不能忽视。”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拭着镜片。
“我的态度是：老城区改造，既要算经济账，更要算历史账、文化账、民心账。张宇同志这个方案，兼顾了保护和开发，既没有一刀切地全拆，也没有一刀切地全保，而是根据实际情况做了分区、分类的精细化安排。我认为这个思路是对的，这个方案也是可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