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酌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眉眼轻轻弯起，漾开一抹温顺浅浅的笑意。
他抬手，将盛放糕点的那只食盒递了出去。
副官跨步上前接过，对他点了点头示意后抬手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温酌站的位置，视线通透，角度刚好将书房内的光景尽收眼底。
屋内陈设规整，日光从窗棂落满案台，傅云谏坐在书桌后，指尖捏着一卷军务文书，垂眸阅览，周身冷肃沉静。
副官走到桌前，俯身将食盒放置在傅云谏手边，然后掀开盒盖，将内里的糕点全都摆了出来。
清甜的糕香顺着风漫开。
傅云谏缓缓抬眸，目光淡淡扫过雪白精致的点心，指尖伸过去，捏起最中间那块枣泥山药糕。
他捏着松软的糕体，在指尖转了转，垂眸张口咬下一小块。
廊下的风似乎在这一瞬停滞。
温酌拢在腹前的手掌收紧，掌心沁出一层薄汗，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撞在耳膜里。
他视线紧紧锁着书房内的人影，心底默数。
一。
二。
三。
下一瞬，坐在桌前的男人身形猛地一僵，唇角溢出一缕暗沉的黑血。
手中捏着的糕点啪嗒一声掉落在桌面，滚落在堆叠的文书之间。
傅云谏撑着桌沿，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副官，落在门口。
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似乎惊疑她竟敢下毒的，还有一丝冰冷的杀意。
逆光里站着的人，身形纤细，眉眼模糊，看不清神情。
傅云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喉间又涌上一口黑血，身子往前倾了一下，从椅子里滑下去。
身旁的副官彻底慌了神，踉跄上前扶住桌沿的男人，“大帅！大帅您怎么了？！”
他转头朝外嘶吼，“张从！快喊大夫！立刻去喊大夫！”
书房之内瞬间乱作一团，人声嘈杂，局势崩裂。
温酌立在原地，眼底蓄满水光，泪珠悬在眼尾，嘴角却不受控地上扬，溢出一抹荒凉的笑意。
绵长压抑的快意，积压五年的恨意尽数翻涌，混杂着撕扯五脏的钝痛，层层叠叠堵在胸腔。
恨与怨纠缠在一起，箍着他的四肢百骸。
……
“夫人？夫人您能听见吗？”
温和的问询骤然在耳边响起。
幻境轰然破碎。
眼前纷乱的血色光景尽数褪去，书房依旧静谧，廊前微风如常，日光安然洒落。
张从一脸担忧地站在面前，眼底满是关切。
温酌缓缓回神，视线聚焦，他垂下眼，手里是那两个沉甸甸的食盒。
他站在东院廊下，距离书房门口还有数步距离。
方才的画面，汹涌的快意和彻骨的疼痛，都是刹那失神生出的幻影。
张从和副官说完话，回头瞧见云夫人一直站在廊下没动，担心她是怕大帅，不敢过去，便走了过来。
“夫人您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温酌垂落眼眸，掩去眼底残留的震颤和晦涩，轻轻对着他摇了摇头。
神色已然恢复平日的温顺平和。
“那便好。”张从松了口气，轻声问道，“您是过来寻大帅的吗？”
温酌微微颔首，抬手将其中一只食盒轻轻递向他，指尖比划两下，示意是给他的。
张从看着递来的食盒，眼里亮起细碎的光，语气带着几分惊喜，“属下也有一份？”
温酌再次点头，眉眼柔和。
他朝书房的方向看了看，有些迟疑。
张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明白过来，直接说：“大帅在里头呢，您直接进去就好。”
温酌身形微微一顿。
他可以进去？
咫尺距离，无人阻拦。
方才幻境里唾手可得的结局，此刻依旧近在眼前。
静默两息，温酌呼出一口气，敛好所有心绪，才提着食盒朝书房门口走过去。
路过另一个副官身侧时，他微微偏头颔首示意。
尽管除夕落了一场薄雪，但不过几日便化尽，如今日头也重新暖起来了，院里几株洋紫荆顺着时序慢慢绽开花瓣。
院门廊下光影静谧，微风携着淡淡的花香漫过庭院。
温酌提着木盒，脚步轻缓的踏入院中。
书房的门敞开着半扇，隐约能看见桌前端坐的身影。
男人一身深色常服，褪去了军装的凌厉锋芒，指尖捏着一份卷宗，垂眸静静翻阅，周身安静冷沉。
听见了院中的脚步声，他并未抬眸。
温酌停在书房门外三步远的位置，微微垂首，身姿温顺，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框。
声响轻浅，打破室内的沉寂。
傅云谏这才缓缓抬眼，视线越过桌沿，落向门口的人影。
女人站在暖阳之下，素衣净颜，黑发松松挽着，眉眼温顺低垂，手里提着一方木质食盒。
他眸光淡淡扫过食盒，又落回她白皙安静的侧脸之上，语调平直无波，“何事。”
不是问询的语气，只是淡漠的随口一问。
温酌抬眸望他一眼，又迅速垂落眼眸，长睫轻颤，他双手捧着食盒上前半步，将木盒递出，眸光怯生生的望着他。
傅云谏目光落在那只做工朴素的食盒上，鼻尖掠过一缕清甜软糯的香气，是食盒里飘来的糕点味道。
他合起手中卷宗，随手放到一边，身子微微后靠，慵懒又矜贵，眼底覆着一层浅浅的嘲弄。
“一大早就让张从替你说话，又费尽心思讨厨房令牌。”
“就是为了这些？”
话语清淡，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温酌羽睫一颤，指尖收紧，垂下目光，不敢再与他对视，惶惶不安的摇摇头，似乎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说。
鬓边一缕碎发滑下来，贴在颊侧，添了几分可怜的意味。
傅云谏静静看了她两息，日光落在他眼底，照不进深处沉沉的幽暗。
他抬手，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拿来。”
温酌闻言，连忙将食盒放置在桌案一侧。
傅云谏的视线落在盒盖之上，语气漫不经心，“打开。”
温酌抿唇，指尖掀开木盒卡扣，将盒盖打开。
雪白的枣泥山药糕整齐罗列，点缀的核桃仁温润饱满，透亮的桂花藕粉冻铺在另一侧，铺撒着细碎的干桂花，色泽诱人，甜香愈发清晰。
傅云谏不喜欢吃这些甜腻的东西，何况府中常备的精致糕点数不胜数，远比这些华贵精巧。
但心底那点因为早上莫名的烦躁，却散了些。
温酌立在原地，眼帘低垂，遮住眸底所有情绪。
书房内外静得无声。
片刻后，傅云谏淡淡开口，“放着吧。”
他重新拿起桌角卷宗，视线落回纸面，语气淡漠疏离。
“无事便退下。”
温酌似乎如蒙大赦，行了个礼后转身往外走，步子有些急，走到门槛处还被绊了一下，连忙扶着门框才稳住。
傅云谏抬头看了他两息，眉头微蹙，“站好。”
温酌面色发白，有些不知所措。
“出去。”傅云谏低头继续处理公务。
温酌连忙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傅云谏低头批了两行字，听见门外传来张从的声音，虽然距离不近，但因为书房太安静了，所以一点风吹草动就听得清清楚楚。
“夫人，您这是回去了？”
廊外日光透亮，张从站在原处，怀里抱着属于自己的那盒糕点，眉眼松弛，笑意明亮。
温酌站在书房外，似乎脱离了危险般对着张从弯了弯眼。
日头从院墙顶上斜过来，落在半边脸上，整个人看着松快又柔和，和方才在他面前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完全不同。
眉眼舒展，唇角扬起，眼底漾开浅浅的水光，映着廊下的光，潋滟得很。
他对着张从轻轻摇头，抬手比划。
张从瞬间眉眼发亮，笑得愈发憨实，“这怎么好意思，夫人太客气了。”
温酌又弯了弯眼。
这一幕，透过虚掩的门缝，尽数落入书房内男人眼底。
他坐在案前，指尖抵着纸页，目光沉沉落在门外那道含笑的人影身上。
这人对旁人，都可以这般亲近温柔，眉眼带笑，唯独面对他，永远一副瑟缩拘谨，惶恐躲闪，生怕被迁怒的怯懦模样。
傅云谏眼底温度冷了下来。
“张从。”
张从一激灵，转过身来，“大帅！”
“你很闲？”
张从愣住，“啊？”
“差事办完了就在这聊天？”
张从缩了缩脖子，连忙应声，朝温酌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夫人快走。
温酌朝张从匆匆一颔首，快步出了院门。
傅云谏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继续批公文。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副官从外面进来，把门关严，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桌上那两碟糕点，又看了看傅云谏。
傅云谏头也没抬，语气漠然无波，“拿去检查。”
副官应了一声，把两只碟子放回食盒里，盖上盖子，提着出去了。
傅云谏批了一下午公文。
日头慢慢西斜，天光由亮转柔。
快到傍晚时，副官才回来。
“大帅，查过了，里头没有东西。”
傅云谏指尖笔尖未停，淡淡“嗯”了一声。
等公务处理完毕，才起身回主卧院落。
回到主卧，傅云谏解了外袍搭在架上。
张从跟在后面，手里捧着自己那盒糕点，还剩半盒，跟旁边的副官小声嘀咕。
“云夫人手艺是真好，那枣泥山药糕我尝了两块，口感软糯清甜，比城里老字号云斋的点心还要好吃。”
傅云谏领口扣子的手一顿。
他的那盒送去检查了。
他指尖微收，面上依旧是漠然清冷的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片刻后，傅云谏才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张从怀里的食盒上。
“张从。”
张从正说得起劲，被这一声叫得住了嘴，“大帅？”
“你手里那盒，交出来。”
张从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食盒，又抬头看了看傅云谏，脸上写满了不解，“大帅，云夫人不是给您也送了吗……”
“我说拿来。”傅云谏目光淡漠。
张从把后半截话咽回去，磨磨蹭蹭地把食盒递过去，递到一半还往回缩了一下，“属下就尝了两块，还剩好些呢……”
傅云谏伸手接过去，揭开盒盖看了一眼，里面还剩四五块枣泥山药糕，他把盒盖合上，放在桌上。
“行了，出去吧。”
张从蔫巴巴地应了一声，退出去的时候还在回头张望，嘴里小声嘟囔着“怎么还跟属下抢上了”，脚步拖拖拉拉地出了门。
另一个副官跟他在后头，经过傅云谏身侧时，脚步慢了半拍，偏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去，跟着张从离开。
门合上之后，傅云谏在桌边站了一会儿，他伸手揭开盒盖，捏起一块枣泥山药糕，在指间转了转。
糕体雪白，顶上没点核桃仁，边缘切得齐整，比送去检查的那盒差了些卖相。
……
夜已经深了，放门外只挂着两盏灯笼，光照得不远，院里大半地方都浸在黑暗里。
婢女提着灯站在门口，灯光照着她半边脸，语气轻轻的，“云夫人，大帅回主卧了，您要现在过去吗？”
温酌闻言，似乎迟疑了一下，他垂下眼，想了想，才慢慢摇了摇头。
抬手比划着解释，意思是太晚了，大帅忙了一天，这会儿过去不合适，他也不急，明日再去也是一样的。
比划完，又补了一下，感谢她帮忙看着主卧那边的动静。
婢女连忙摆手，“夫人别这么说，这是我该做的。”
温酌走到桌边，把今日做糕点时多备的一小盒端过来，递到她面前。
盒子不大，里面放着几块桂花藕粉冻，透亮的冻子上撒了干桂花，灯下一照，泛着浅浅的光。
婢女愣了一下，看清盒子里的东西，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伸手接过来，嘴角往上翘着，压都压不住，“夫人，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温酌朝她弯了弯眼，比划了一下，意思是拿回去尝尝，不值什么。
婢女捧着盒子，笑得眼睛弯起来，连声道了谢，提着灯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夫人早些歇着，明日大帅若得了空，我再来告诉您。”
温酌点了点头，目送她出去。
门合上之后，他的位置处于在背光处，看不清面容，只剩一片沉沉的冷寂，他站了一会儿，才坐到镜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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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前半章有没有被小酌儿吓到？我看到有两个宝宝答对了上一章末尾的问题，就把下一章一起加到这一章了，算是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