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沉，东院书房的灯火从天黑后一直亮到现在。
傅云谏把堆叠的公文尽数批阅完后，他合上最后一册卷宗，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他往后靠了靠，视线扫到站在桌侧的副官，却发现他视线飘忽，似乎欲言又止。
傅云谏眉心微蹙，”有话便说。”
副官没料到会被当场看穿，他想起耳房单薄寒凉的居住条件，迟疑片刻，还是低声开口，“大帅，耳房那边……夜里冷，要不要让人送床厚褥子过去？”
傅云谏望着他的眼眸覆上冷意。
“谁让你送的？”
短短一句，却压得周遭空气一滞。
副官身子猛地一颤，连忙摇头，脊背绷得笔直，“没有，是属下想着……”
傅云谏视线淡淡的看着他，神色漠然，“张从，我那位好父亲的夫人还轮不到你来体恤。”
张从脸色一白，低下头去，“属下知错。”
傅云谏起身，推开书房的门，冷风吹进来，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抬步往自己卧房的方向走。
廊下的灯笼光落在肩头，一路上只有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些许声音。
忽然，他脚步停了停。
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站在夜风里，她肩上只披了一件薄袄，身形被夜色衬得愈发孱弱。
隔着一段距离，还能听见外头隐约传来的女声，带着明晃晃的急切。
“求求各位官爷通融片刻，让我家夫人把这些东西拿过去吧……就几件厚的，不碍事的……”
夜风凛冽，吹得那人衣料贴在身上，衬得身姿愈发纤细，浑身透着局促无措的狼狈。
傅云谏脚步顿住，眉头敛起。
张从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清廊下的人，连忙出声，“云夫人，夜深露重，您在这里做什么？”
温酌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见傅云谏站在不远处，脸色当下一白。
他退后半步，脊背抵在廊柱上，手指攥着薄袄的襟口。
夜风把他的碎发吹得贴在颊侧，脸色苍白，鼻尖冻得发红，眼尾微微泛红，眼底蒙着一层水光，将落未落，一双桃花眸澄澈又湿润，怯生生的。
明明眉眼生得姝丽，却没有丝毫锋芒般，只剩易碎的脆弱，长睫轻轻颤着，像被寒风折了羽翼的蝶，单薄得让人不敢重语。
岗哨士兵见状，连忙替他答话，“回大帅，云夫人的婢女来给她送些东西，但我们没得您的同意，不好接过来……”
温酌似乎生怕他一怒之下连耳房都不给他了一般，不等他说完，连忙比划起来，意思是没事的没事的，她不用了。
傅云谏往外看了一眼，院门外头站着一个婢女，怀里抱着一团东西，狐裘手炉，还有几件厚的衣裳，堆得高高的，还踮着脚往里头张望，脸冻得通红。
冷风迎面扫过，温酌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不敢抬眼看向他。
傅云谏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张从看着那道远去的挺拔身影，又侧头看了看风中僵立的温酌，终是叹了声，放轻语气，“夫人早些回房吧，夜里风大，受了寒得不偿失的。”
温酌扯了扯嘴角，轻轻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朝院门那边比划了一下，让小月回去。
小月站在门外，嘴唇抿了抿，最终红着眼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温酌看着她走远，垂下眼，泪珠一滴一滴滚落，他转身往耳房的方向走。
傅云谏回到卧房，解了外袍搭在架上，走到铜盆前，捧水洗了把脸。
冷水扑上去，他撑在盆沿上，闭了闭眼。
白日里院子里那一幕不自觉浮了上来。
日头底下，蹲在册子堆里的那个人，仰着脸，眉眼弯弯，薄光落在瞳仁里，潋滟得晃眼。
下一帧又划过方才廊下的画面，那人单薄的肩，眼底水光摇摇欲坠，一副无依无靠的可怜姿态，却又垂着头不敢看他。
他睁开眼，撑着盆沿站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眉心。
鬼使神差的，他出声喊道：“张从。”
门外应了一声。
“给那女人换个屋子，再拿些保暖的东西给她。”
门外静了一拍，随即张从的声音响起来，比方才亮了些，“是！”
脚步声匆匆远了，像是怕他反悔。
傅云谏把毛巾搁回架上，走到床边坐下，偏过头，看了一眼窗纸上透进来的廊下灯火。
片刻后，收回目光，抬手把灯灭了。
……
温酌跟在张从身后，进了南向的偏屋。
暖融融的温度扑面而来，屋内炭火平稳，厚被褥暖手炉和干净的厚袄都摆放着，桌案上甚至备着新沏的茶水。
张从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夫人需要什么，便让人都拿了过来，夫人看看还缺什么，跟我说一声就是。”
温酌扫了一圈，才抬眸看向他，眉眼轻轻弯起，露出一抹温柔干净的笑意。
暖光映着半张脸，他眉眼弯起来时，桃花眸干干净净的，那一点笑漾在眼底，恬淡又夺目，整个人显得格外温软。
张从视线猝然撞进这双桃花眸，心头猛地一跳，耳尖瞬间泛红，眼神慌乱地错开，不敢再细看。
他有些手足无措，站姿僵硬，“那，那属下就不打扰夫人歇息，先行告退。”
话音刚落，转身的瞬间袖口忽然被轻轻扯住。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角，力道轻轻的。
张从脚步顿住，回过头来，“云夫人可是还有什么需要？”
温酌垂着眸，轻咬下唇，抬手在身前缓缓比划手势。
张从凝神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是需要热水擦拭身子。
他后知后觉拍了下额头，面上带了几分愧色，“是属下考虑不周，疏忽了这些，夫人稍等，我一会儿就让婢女送热水和干净的换洗衣物过来。”
温酌抬眼，再度对他弯眸浅笑，眼底盛满真切的感激。
张从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两声“没事没事”，就赶紧转身快步走了，走出几步还差点绊在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