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拨一天。洛阳,大将军府。
深秋寒风卷着落叶在宽阔的庭院里打旋。这座昔日车水马龙的府邸,此刻却死寂一片。
书房内,铜漏滴答作响。
曹真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双眼布满血丝,眼眶深陷,脸色灰败。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合眼了。自那天从含章殿出来,将那份所谓“绝无纰漏”的并州粮草账簿交到天子手中后,他就日夜难安。
三天了,宫中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如果是雷霆震怒,降旨斥责,甚至将他削爵夺职,曹真都不至于如此恐惧。作为历经三朝的宗室重臣,他有应对朝堂风暴的经验和底气。可是,曹叡选择了沉默。
没有召见问话,没有退回账簿,甚至连一句例行的宽慰都没有。那份能决定数十名官员生死的账簿,犹如泥牛入海,毫无回音。
这种死一般的沉默,正在一点点耗尽曹真强撑的理智。
“大将军。”心腹管家端着一碗参汤,放轻脚步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角,“您喝口热的吧,再熬下去,您的身子……”
“滚出去。”曹真的声音沙哑低沉。
“大将军,南阳……”
“我让你滚出去!”曹真猛地一扫大袖,“当啷”一声,白玉瓷碗砸在青砖上,滚烫的参汤泼了一地。
管家吓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手死死带上了房门。
曹真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发怒,并不是因为这碗参汤,而是因为管家刚才提到了那两个字——南阳。
在铜鼎的微光下,案头摊开着一卷被捏得皱巴巴的绢帛。那是半个时辰前,通过他在兵部的内线,冒死抄录送出的一份绝密军报——曹爽从宛城送往洛阳太极殿的第一封前线急脚递。
曹真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行字上,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即使已经读了十几遍,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凶险依然让他心惊肉跳。
“蜀军前锋已出秦岭,丹水失守。”
“博望坡方向发现大规模交战痕迹,许昌前锋疑似全军覆没。”
“宛城正面临东西两面夹击之势,臣誓死固守……”
“蠢货!蠢货!”曹真咬着牙低骂,“那是一座死城!那是司马懿和刘禅联手给你挖的坟墓,你怎么就看不明白?!”
他那个心高气傲、从来没有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的儿子曹爽,此刻正身处南阳这个死局之中,危在旦夕。
而比这封战报更让曹真坐立不安的,是此刻洛阳城内的局势。
政治嗅觉是权臣保命的本能。这几天,“大将军克扣并州粮草”的谣言不但没有因为他入宫交账而平息,反而在洛阳坊间和朝堂底层愈演愈烈。传言变得越来越离谱,也越来越致命。人们不再只是窃窃私语,而是开始言之凿凿地传说——“天子已经派暗卫去并州查探了”、“太尉府已经掌握了实证”。
在洛阳,传谣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谣言的传播没有被宫里叫停。
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明确的政治信号:天子不仅默许了这种怀疑,甚至有可能正是这种怀疑的推手。
风向的微妙转变,在朝野间引起了致命的连锁反应。曹真敏锐地察觉到,原本每天门庭若市的大将军府,这两天冷清得能听到鸟叫。他手下那几个在军中握有实权的铁杆武将,最近三天竟无一人主动上门请安;几个原本依附于他、想要谋求外放的中层官员,更是找了“家中老母抱恙”、“偶感风寒”等各种拙劣的借口,推辞了他的夜宴邀约。
墙倒众人推。对于浸淫权场数十年的曹真来说,这种悄无声息的孤立最是致命。
“咚、咚、咚。”
子夜时分,书房门外传来三声极轻的敲门声。
“不是说不许任何人来打扰吗?!”曹真抬起血红的眼睛。
“大将军,是下官。”门外传来一个阴沉而压抑的声音。
曹真神色一凛,立刻站起身:“子弃?快进来!”
房门被迅速推开又关上,中书监刘放脱下遮掩面目的黑色斗篷,露出一张比曹真还要难看的脸。两人在密室内的短榻上对坐,连灯芯都没有挑亮。
“子弃深夜过府,可是宫里有消息了?”曹真急切地前倾着身子。
刘放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喉结滚了滚,这才压低声音道:“大将军,出大事了。”
曹真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是陛下要动我了?”
“今日朝会散后,”刘放的语速极快,眼神在昏暗中闪烁不定,“我总觉得这几天的气氛太诡异,便寻了个机会,将兵部职方司的一名郎官拉到没人的角落。这人早年受过我的恩惠,平时在兵部专门负责并州方向的粮草调拨备案。”
“你问他什么了?”
“我试探性地问他,最近并州的粮草调拨文牒,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对不上。大将军,您猜怎么着?”刘放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可遏制的颤抖,“那郎官当场脸色惨白,汗如雨下,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他支支吾吾地告诉我,那些原始文牒,早就不在兵部了!”
“什么?!”曹真霍然起身,满脸错愕,“不在兵部?去哪了?”
“被宫里调走了。”刘放死死盯着曹真,“那是五天前的事。”
“五天前……”曹真僵在原地,脑中轰然作响,瞬间将一切线索理得清清楚楚。
五天前!比他被辟邪急召入宫、当面交出账簿的那天,还要早两天!
“这意味着什么,大将军您还不明白吗?”刘放咬牙切齿,声音压抑在胸腔里,“这意味着,陛下在召见您、问您并州粮草之前,就已经开始暗中调查了!他早就拿到了兵部真实的调拨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