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陵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
“若是大都督在场,自然可以由大都督出面,向陛下解释这是为了清洗宗室余孽、整顿军务的雷霆手段。陛下即便震怒,看在大都督的面子上,也要给几分薄面,听完前因后果。”
“可是……”戴陵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一抹绝望的苦笑,“若是大都督不在呢?”
“陛下看到的,只会是一个擅杀皇叔、污蔑大将、且拿不出任何确凿证据的雍州刺史!”
“一旦陛下雷霆震怒,下令彻查……”戴陵压低了声音,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惊动了潜伏在暗处的奸细事小,若是陛下认为将军是在以此邀功、或是掩盖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可是要诛九族的!”
郭淮懂!
确实如此!
曹叡那个年轻皇帝的脾气,他是领教过的。那是一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最恨臣下欺瞒。若是让他看到曹洪的人头,却听不到一个完美的解释,他绝对会在司马懿赶到之前,先把郭淮这个“办事不力”的刺史给押入大牢!
皇帝可不会管你什么计划,他只看结果!
“这……这……”
郭淮慌乱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双手无意识地搓动着,仿佛热锅上的蚂蚁。
“那该如何是好?那该如何是好啊?!”
郭淮猛地抓住戴陵的手臂:“戴将军!你既是大都督的心腹,必然有应对之策!快!快教我!!”
他已经彻底乱了方寸。
在这场巨大的政治风暴面前,他这个雍州刺史,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力。
戴陵任由郭淮抓着,虽然手臂生疼,但他的眼神却越发冷静。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将军。”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快说!”郭淮急促地催促道。
戴陵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由我,立刻带着这个细作,快马加鞭,秘密出城,去迎接大都督!”
“什么?!”
郭淮一愣,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和警惕:“带他出城?去见司马懿?”
这是本能的反应。
樊建是他手中唯一的活口,也是唯一的筹码。若是让人带走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或者戴陵半路把人放了……
“将军!”
戴陵看出了郭淮的犹豫,立刻加重了语气,声音变得急切而激昂:“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犹豫什么?!”
“难道您想留着他在手里过夜吗?”
“这死牢看似坚固,实则人多眼杂!刚才那个细作已经说了,张合的内应遍布长安!万一今晚有人潜入死牢,杀人灭口,那将军您手里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把他带走!带离长安这个是非之地!才是最安全的!”
戴陵趁热打铁,语速极快地描绘着他的计划:“我带着他,连夜向东疾驰,去迎大都督的行辕!只要见到了大都督,让大都督亲自审问此人,拿到那份完整的奸细名单和所有书信证据!”
“届时,大都督手握铁证,再入长安面圣!”
戴陵猛地转过身,指着郭淮,眼中满是狂热的诱惑:
“而将军您,只需坐镇长安,在陛下面前周旋一日半的时间!您就说,曹洪之事乃是大都督密令,具体人证物证,大都督正在亲自押送的路上!”
“如此一来,陛下只会觉得将军行事稳重,配合默契!”
“待我与大都督携铁证返回长安之日,便是在陛下面前,石破天惊之时!!”
戴陵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到了那时,揭露张合通敌、清洗曹氏余孽的首功,便是大都督与将军您的!”
“将军,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啊!”
郭淮听得心潮澎湃,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个计划,既解决了眼前的死局,又避免了在皇帝面前无法交代的尴尬;最重要的是,还为他描绘了一幅立下不世之功的美好前景!
只要能拖过这一天半。
只要等到司马懿带着证据回来。
他郭淮,就是大魏的功臣,是司马懿的盟友,更是皇帝眼中的能臣!
“可是……”
郭淮虽然心动,但生性多疑的他,还是保留了最后的一丝理智。他看着戴陵,目光闪烁:“此去路途遥远,万一……万一路上遇到蜀军劫囚,或者这细作趁机逃脱……”
“将军放心!”
戴陵猛地一拍胸脯,发出一声闷响,脸上露出一股视死如归的悍勇之气:
“末将带来的那百余亲卫,皆是百战余生的死士!我们连前线那种修罗场都闯过来了,还怕这区区几百里官道?!”
“末将愿立军令状!”
放,还是不放?
理智告诉他,这太冒险了。
戴陵虽然拿着司马懿的信物,虽然言辞恳切,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无法验证的前提上——司马懿真的来了吗?那个蜀国细作,真的掌握着那份能救命的名单吗?
一旦戴陵带着樊建出了城,那就是鱼入大海,鸟上青天。
如果这两人半路跑了,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那他郭淮手里就真的什么筹码都没有了。等到明日午时,曹叡御驾亲临,面对空空如也的死牢和不知所踪的“证人”,他郭淮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那是欺君之罪,是灭族之祸。
郭淮停下脚步,目光阴鸷地盯着戴陵。
他想到了那些派出去的斥候。
整整十批,一百二十名精锐游骑,撒出去就像是把盐撒进了水里,连个响声都没听见就彻底消失了。
这种信息孤岛的处境,让他感到恐惧。
他就像是一个被蒙住了双眼、堵住了双耳的聋瞎之人,站在悬崖边上,却不知道敌人会从哪个方向扑过来。
他太需要一双眼睛了。
太需要一个能帮他破局的人了。
郭淮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戴陵身上。
郭淮阅人无数,他自问能看穿这世间大多数人的伪装。但他此刻在戴陵的眼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闪烁与心虚。
只有一种悲愤。
“郭将军。”
戴陵看穿了郭淮最后的犹豫。
“你在怕。”
戴陵刺破了郭淮心中那层窗户纸。
“你怕我一去不回,怕我骗了你,怕到了御前交不了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