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噔。
郭淮浑身一颤,瞬间凉透心扉。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目光扫过身后那些跟随自己多年的亲卫。
往日里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竟然变得如此陌生,如此面目可憎。
那一个个低垂的头颅下,藏着的究竟是一颗忠心,还是一双正在窥视的眼睛?
张合在西线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雍凉。
这长安城的防务,有多少是张合昔日的部下?这刺史府的卫队,又有多少人受过张合的恩惠?
“此事一旦打草惊蛇……”
戴陵的声音幽幽地钻进郭淮的耳朵,带着无尽的寒意,“若是让张将军知道了我们掌握了这个秘密……将军觉得,凭您手中的兵力,挡得住征西将军的雷霆一击吗?”
挡不住。
根本挡不住。
郭淮的喉咙发干,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戴陵那凝重无比、甚至带着一丝惊恐的眼神,心中的理智与恐惧开始疯狂交战。
前有曹洪“谋逆”,拥兵自重,意图割据。
后有张合“通敌”,暗通款曲,出卖军机。
这大魏的西线,这曾经固若金汤的雍凉防线,究竟烂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难道真的是天要亡魏?
郭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想起了之前种种不合理之处。
为什么蜀军能精准地预判魏军的动向?
为什么诸葛亮无故撤军?
为什么曹洪的三万大军一丁点消息都没有?
如果……如果这一切的背后,都有那位“征西将军”的影子呢?
如果是张合故意卖了曹洪?如果是张合故意放了蜀军?
细思极恐!
郭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让他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郭淮,究竟深陷在一个何等恐怖的漩涡之中?
这是一场针对曹氏宗亲的清洗?还是司马懿与张合之间的博弈?亦或是……大魏真的要完了?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黏腻得让人恶心。
他透过栅栏的缝隙,看向牢房深处。
那个名为樊建的蜀军信使,此刻正背对着他们,盘腿坐在阴影里。
第一次。
这位身经百战的雍州刺史,看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阶下囚,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这个局,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
这不是他能碰的。
碰了,就是粉身碎骨!
“你怎么证明他所言非虚?!”
郭淮强行稳住心神:“张隽义乃国之柱石,先帝托孤重臣!若他只是无端攀诬,意图搅乱我军心,借我之手除去大魏良将,又当如何?!”
他的质问声在狭长的甬道中回荡,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恐慌。
这太可怕了。
如果说曹洪的死还能用“拥兵自重、抗旨不尊”来解释,那么张合的“通敌”,就是一场足以摧毁整个大魏西线防御体系的超级地震。一旦这个消息泄露出去,无论真假,整个雍凉军界都会瞬间炸营,人人自危。
面对郭淮那仿佛要吃人般的目光,戴陵脸上却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他摇了摇头,那一脸的“坦诚”与“无奈”,在昏黄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真挚。
“不瞒将军,末将亦不敢全信。”
“那可是征西将军啊!末将虽是一介武夫,也知晓张将军在大魏军中的威望。若非亲耳听到这贼子在极刑之下吐露此名,末将便是被打死,也不敢往这方面想。”
说到这里,戴陵顿了顿,对着郭淮摊了摊手:
“但那细作也咬死了。他说,这仅仅是个开始,他手中掌握着具体的书信往来证据,还有一份完整的、涉及多名中高级将领的内应名单。”
“名单?!”郭淮的瞳孔再次猛地一缩。
“正是。”戴陵叹了口气,“但这贼子狡诈至极,无论末将如何威逼利诱,他都只有一句话——所有的证据和名单,事关重大,他信不过任何人,必须亲呈大都督司马懿,否则他宁愿带着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又是司马懿!又是司马懿!!”
郭淮脸色瞬间黑如锅底。他猛地转过身,在这狭窄逼仄的甬道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这分明是个死局!死局啊!!”
郭淮一边踱步,一边低声咆哮,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着,仿佛要驱散眼前这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陛下明日午时便要抵达长安!御驾亲临,那是何等的雷霆万钧?!”
“若是让陛下知道曹洪死了,张合又涉嫌通敌,而我这个雍州刺史却拿不出半点确凿的证据,甚至连那个唯一的活口都审不明白……”
郭淮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戴陵,眼中满是绝望:“你让我怎么交代?啊?我拿什么去跟陛下交代?!”
“说是司马懿下的令?证据呢?大都督远在宛城!哪怕我现在派八百里加急去请,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
“等到那时候,我郭淮的脑袋早就挂在城门楼上示众了!!”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这位身经百战的宿将。
他太了解当今陛下曹叡的性格了。
那位年轻的天子虽然聪慧,但生性多疑且刻薄寡恩。在如此重大的变故面前,如果没有一个分量足够重的人出来扛雷,没有一个完美的解释来平息帝怒,那么他郭淮,就是那个最好的替罪羊。
他甚至能想象到明日午时,当他在城门口跪迎圣驾,却交不出一份满意的答卷时,曹叡那冰冷刺骨的眼神。
那将是灭顶之灾。
汗水顺着郭淮的鬓角滚滚而落,打湿了他的衣领。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窒息,仿佛有一根绞索正缓缓套在他的脖子上,并且在一点点收紧。
就在郭淮焦头烂额、几欲崩溃之际。
一直站在栅栏旁沉默不语的戴陵,忽然动了。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那些狱卒和亲卫都退得足够远,这才缓缓上前两步,走到了郭淮的身侧。
“将军……”
“此事……实际上也并非全无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