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萨的夜晚有一种粘稠的热。
不是温度计能测出来的那种热,是空气里饱和了水汽、灰尘、还有刚果河蒸腾起来的腥气,混合在一起,贴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的那种热。桑托斯将军官邸的三楼卧室里,空调开到最低,但老旧的机器发出沉重的嗡鸣,制冷效果勉强维持在“不至于出汗”的程度。
将军靠在床头,没开灯。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很淡,刚果河对岸的布拉柴维尔灯火稀疏,像荒野里零星的鬼火。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国防部刚送来的边境冲突报告,但他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半小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右眼皮在跳。
从晚饭后就开始跳,断断续续,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桑托斯放下文件,揉了揉眼睛。他今年五十七岁,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二年,经历过三次未遂政变、五次暗杀、无数次边境摩擦。直觉这种东西,早就刻进了骨髓里。而此刻,直觉在尖叫。
床头柜上的座机响了。
不是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是普通的白色座机。铃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桑托斯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这个时间打来的电话,通常只有两种可能——紧急军情,或者死亡通知。
他接起来:“说。”
“将军,官邸后墙的电子围栏……被触发了。”电话那头是卫队长巴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困惑,“但监控没拍到人,红外传感器也没反应。可能是动物,也可能是……”
“说清楚。”
“也可能是最顶级的渗透手段。”巴布顿了顿,“需要我派人搜查整个院子吗?”
桑托斯沉默了几秒。凌晨一点多,电子围栏被触发却拍不到人……这太诡异了。他看了眼床头柜抽屉,那里放着一把上了膛的格洛克手枪。
“你带两个人,亲自检查后墙区域。”他下令,“其他人加强警戒,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
挂断电话,桑托斯掀开被子下床。他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院子里很安静,探照灯的光柱规律地扫过草坪和灌木丛,持枪哨兵的身影在光柱边缘若隐若现。一切看起来正常,但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紧绷。
他站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听到了敲门声。很轻,很克制,三下,停顿,再三下。
不是卫兵的敲门节奏。
桑托斯迅速从抽屉里拿出手枪,打开保险,走到门后。“谁?”
门外没有回答。
但门缝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一个很薄的白色信封,没有任何标记,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桑托斯没有立刻开门。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五秒,然后弯腰捡起来。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他抽出纸,走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
纸上是用打字机打的英文,字体是标准的courier New,像是从老式打印机里打出来的。内容很短,只有七行:
“十一月十七日前,警惕内部背叛。
重点关注:卫戍部队,法国矿业集团,身边副官约瑟夫。
建议立即秘密审查所有核心人员通讯记录,加强官邸安保,亲信部队进入战备状态。
消息来源不便透露,但请相信真实性。
一个朋友。”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水印。
但桑托斯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被人窥视了最隐秘角落的愤怒,还有那种被背叛的寒意。他重新读了一遍,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卫戍部队。那是穆伦巴的地盘。
法国矿业集团。洛林矿业,上周还在跟他谈判,想要刚果金东部那个新矿的开采权。
副官约瑟夫。他战友的儿子,跟了他七年,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培养的年轻人。
桑托斯把纸捏成一团,又展开,再读。然后他走到床头,拿起红色加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八声才接通。那头传来睡意朦胧的声音:“将军?”
“恩贡戈,”桑托斯的声音冷得像冰,“立刻来我官邸。不要通知任何人,包括你的司机和警卫。穿便服,开私家车。”
“现在?凌晨一点半?”
“现在。”桑托斯挂断电话。
他重新看向手里的纸。打字机的油墨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边缘有些晕染,像是沾了水。他凑近闻了闻,有股极淡的、不属于这个房间的气味——像是丛林里腐叶的味道,混着汗水和尘土。
这不是从官邸内部送来的。
这是有人穿过了电子围栏、避开了监控、躲过了巡逻哨兵,把信塞进了他卧室的门缝。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在金沙萨不超过五个。而愿意为他这么做的人……桑托斯脑海里闪过几个名字,又一一排除。
他想到了一个人。
但那个人的势力范围在亚洲,手应该伸不到这么远。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很快又熄灭。两分钟后,卧室门被轻轻敲响。桑托斯走过去开门,恩贡戈站在外面,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和长裤,头发凌乱,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
“发生什么事了?”恩贡戈压低声音问。他是国防部长,也是桑托斯最信任的幕僚,两人一起从军校毕业,一起参加过内战,一起活到了今天。
桑托斯把那张纸递给他。
恩贡戈接过,借着月光读完,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这……这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桑托斯走回床边坐下,“半小时前,有人塞进门缝的。电子围栏被触发了,但没拍到人。”
恩贡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又读了一遍。“卫戍部队……穆伦巴最近确实不太对劲。上周的军事会议上,他公开质疑你对东部边境的部署,说兵力太分散,应该集中到首都来。”
“继续。”
“法国矿业集团那边,我听到一些风声。”恩贡戈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们上周派了一个高级代表团来金沙萨,名义上是谈矿权,但私下里见了穆伦巴三次。我的人拍到照片,但不够清楚,而且对方很谨慎,见面地点都在私人庄园,没法监听。”
桑托斯的手指在床单上敲击,节奏很快。“约瑟夫呢?”
恩贡戈沉默了几秒。“约瑟夫……他母亲上个月生病,去了巴黎治疗。医疗费很贵,他跟我提过,想预支三个月的薪水。我当时批了,但现在想想,有点不对劲。他母亲的病没有那么严重,不需要去巴黎。”
房间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嗡鸣声变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恩贡戈,”桑托斯终于开口,“如果这份警告是真的,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恩贡戈看了眼纸上的日期。“今天是十月十九日。到十一月十七日,还有二十九天。”
“二十九天……”桑托斯站起身,走到窗前,“足够准备一场政变了。也足够我们……反制。”
“你相信这份警告?”恩贡戈问,“万一是有人挑拨离间呢?想让我们内部猜忌,自乱阵脚?”
“我也想这么认为。”桑托斯转过身,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脸沉在阴影里,“但直觉告诉我,这不是挑拨。送信的人冒着生命危险,穿过层层安保,不是为了玩这种幼稚的游戏。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信里提到的三方:卫戍部队、法国矿业、约瑟夫——这三者之间的联系,我早就有察觉,只是没有串起来想。”桑托斯的声音变得沙哑,“穆伦巴想上位,需要外部支持。法国人想要矿,需要内部代理人。约瑟夫……他可能被收买,也可能是被胁迫。这个逻辑,太完整了。”
恩贡戈点点头,把纸折好,递还给桑托斯。“那你打算怎么做?”
桑托斯接过纸,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打火机。蓝色的火苗窜起来,他把纸的一角凑上去。
纸张迅速蜷缩、变黑、化成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第一,”桑托斯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秘密审查。所有核心人员——从副官到卫队长,从参谋部到卫戍部队的营级以上军官——查他们过去三个月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出入境记录。但动作要隐蔽,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
“第二,调整卫戍部队的部署。以‘反恐演习’为名,把穆伦巴的嫡系部队调出金沙萨,换我们的亲信部队进来。时间定在下周,要快,要突然。”
恩贡戈快速记录着。
“第三,约瑟夫。”桑托斯闭上眼睛,又睁开,“给他安排一个‘重要任务’,派他去东部边境‘视察军务’。明天一早就走,不许带通讯设备。路上……安排一场‘意外’车祸,让他受点伤,在边境医院住上一个月。”
这是软禁。
恩贡戈抬起头:“将军,约瑟夫他父亲……”
“我知道。”桑托斯打断他,声音里有种压抑的痛苦,“但如果他真的背叛了,我也不能手软。先控制起来,等查清楚再说。”
“是。”
“最后,”桑托斯走到恩贡戈面前,“查这份警告的来源。我要知道是谁在帮我,为什么帮我。”
“这可能很难。对方显然不想暴露身份。”
“再难也要查。”桑托斯的眼神变得深邃,“在非洲,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你。背后一定有原因。我需要知道那个原因,才能判断这份警告的真假,才能决定……该相信到什么程度。”
恩贡戈点头,收起笔记本。“我马上去办。”
“等等。”桑托斯叫住他,“还有一件事。联系我们在巴黎的人,查约瑟夫母亲的医疗记录,还有她的银行账户。我要知道,她治病的钱到底是谁出的。”
“明白。”
恩贡戈离开后,桑托斯重新走到窗前。天色还是黑的,但东方地平线已经开始泛起极淡的灰色。夜晚快过去了,但危险才刚刚开始。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楚靖远的情景。那是在上海,靖远大厦的顶层办公室,那个中国商人握着他的手说:“将军,在非洲,朋友比黄金更珍贵。”
当时他以为那是客套话。
但现在,看着烟灰缸里那堆纸灰,桑托斯忽然有种强烈的直觉——这份警告,可能来自东方。
不,不是可能。
是肯定。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既拥有这种级别的渗透能力,又愿意为他冒这种风险的人,屈指可数。而楚靖远,是其中之一。
但他为什么不直接联系?
为什么用这种匿名的方式?
桑托斯思考着。唯一的解释是:楚靖远的情报来源可能很敏感,不能暴露;或者,楚靖远自己也不确定情报的准确性,所以用这种方式,既提醒了他,又保留了回旋余地。
无论是哪种,这份人情,他都欠下了。
而且欠得很大。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金沙萨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清真寺的晨祷声,悠长而肃穆。桑托斯走到书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他和楚靖远在刚果金矿区的合影。两人都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背景是巨大的采矿机械。照片背面,楚靖远用中文写了一行字,下面有法文翻译:
“同舟共济。”
桑托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起身,走到衣柜前,换上军装。镜子里的他,肩章上的三颗金星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无论这份警告是真是假,无论背叛者是谁,无论前方有什么阴谋——
他都要面对。
因为他是桑托斯,是刚果金的将军,是在血与火中活到今天的人。他不会坐以待毙,不会让任何人在他的地盘上,动他的人,抢他的矿,还要他的命。
扣好最后一颗纽扣,他走出卧室。
走廊里,卫兵立正敬礼。桑托斯点点头,走下楼梯。餐厅里,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但他没有胃口。
“将军,”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的咖啡。”
桑托斯转过身。是约瑟夫,穿着整齐的军装,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咖啡,还有几片面包。年轻人的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异常。
“放桌上吧。”桑托斯说。
约瑟夫把托盘放在餐桌上,然后退到一旁,垂手站立。姿态恭敬,无可挑剔。
桑托斯看着他,忽然开口:“约瑟夫,你跟我多久了?”
“七年了,将军。”约瑟夫回答,“从我军校毕业就跟着您。”
“七年……”桑托斯端起咖啡,没有喝,“时间不短了。我记得你父亲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说你是个好孩子,让我好好培养你。”
约瑟夫的眼眶微微发红。“是的,将军。我一直很感激您。”
“感激……”桑托斯重复这个词,然后话锋一转,“你母亲最近身体怎么样?”
约瑟夫的表情僵了一下,很细微,但桑托斯捕捉到了。“还……还好。老毛病了,需要静养。”
“在哪里静养?”
“在老家,卡南加。”
撒谎。
桑托斯心里一沉。恩贡戈查到的消息是,约瑟夫的母亲在巴黎,而不是什么卡南加。
他没有戳穿,只是点点头:“那就好。对了,东部边境最近不太平,我打算派你去视察一下,代表我慰问驻军。明天一早出发,有问题吗?”
约瑟夫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将军,我手头还有些工作……”
“交给别人。”桑托斯打断他,“这次视察很重要,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你准备一下,今天就交接工作,明早六点,军用机场,有专机送你。”
“……是,将军。”约瑟夫低下头。
桑托斯看着他低垂的后颈,那里有一颗痣,小时候他父亲经常开玩笑说,那是“忠诚的印记”。
现在,这颗痣还在。
但忠诚,可能已经不在了。
“去吧。”桑托斯挥挥手。
约瑟夫敬礼,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桑托斯放下咖啡,杯底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很轻。
但在寂静的餐厅里,像枪械上膛的声音。
窗外,金沙萨的天空彻底亮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刚果河上,波光粼粼,像无数把碎了的刀片。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看不见的战争,已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