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浦东机场的到达大厅,清晨六点四十分。
楚弘毅推着行李车走出来时,视线在接机的人群中扫过。人不多,这个时间点从法兰克福抵达的航班只有他们这一班,接机的人大多睡眼惺忪,举着写有名字的纸牌。他没看到家里的人,也没看到周维助理——这和两周前回国的待遇完全不同。
手机震动,一条短信进来:“b2停车场,A区27号车位。车牌沪A·N8866。到了直接上车,不用等。”
发信人是周维,但语气比上次简短生硬得多。
楚弘毅推着行李车走向电梯。不锈钢墙面映出他的样子:藏青色西装因为长途飞行有些褶皱,眼下的阴影比在法兰克福时淡了些,但还没完全消退。他抬手理了理头发,电梯门开了。
b2停车场空旷冷清,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橡胶的味道。楚弘毅很快找到了那辆黑色的奥迪A8,还是上次那辆,但今天车牌换了——沪A·N8866,一个普通的公务车牌。周维站在车旁,手里没拿平板,只是微微点头。
“大少爷,行李放后备箱吧。”
楚弘毅没问为什么没人来接,也没问为什么换车。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后座。周维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不去公司?”楚弘毅注意到方向不是往陆家嘴。
“楚先生在西郊庄园等您。”周维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夫人和弟弟妹妹们也在。今天是家庭早餐会。”
家庭早餐会。
这个词让楚弘毅心里动了一下。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很少组织家庭早餐会,除非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上一次还是五年前,他出国留学前的那天早上。
车子驶上外环高速,窗外的景色从城市楼宇变成低矮的厂房和绿树。清晨的阳光斜照进来,在车内投下斑驳的光影。楚弘毅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他想起昨天下午,在法兰克福美茵塔27层的告别。
米勒没有说太多,只是递给他一个密封的文件袋。“这是你在投资分析部六个月的表现评估。按照规矩,我不能给你看内容,这份评估会直接寄到上海总部的人力资源部。”
楚弘毅接过文件袋,很薄,感觉里面只有两三页纸。
“另外,”米勒补充道,“你那份关于欧洲央行的报告,已经被录入靖远国际内部案例库,编号EF-2023-048。这是今年欧洲分部第七份被收录的案例。按惯例,你会获得一笔特殊奖金,大约是你三个月的基本工资。”
“谢谢米勒先生。”
“不用谢我。”米勒难得地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是你自己争取来的。不过楚弘毅,我提醒你一句——回到上海后,你要面对的挑战会比在法兰克福大十倍。在这里,你只是一个分析师;在那里,你是楚靖远的儿子,是靖远集团的继承人。每个人看你的眼神都会不一样。”
“我明白。”
“明白就好。”米勒最后看了他一眼,“祝你好运。”
现在,车子驶下高速,进入西郊的别墅区。梧桐树夹道,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这里的每栋房子都占地广阔,围墙很高,大门紧闭,透出一种低调的奢华。
楚家的庄园在最深处。
黑色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子驶入一条蜿蜒的林荫道。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几棵高大的香樟树,晨露还没完全蒸发,在草叶上闪着细碎的光。主楼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新中式风格,白墙灰瓦,屋檐飞翘。
车停在主楼前的圆形喷泉旁。
楚弘毅下车时,看到母亲林清韵已经站在门口了。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外面披了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妈。”楚弘毅快步走过去。
林清韵张开手臂拥抱他,很轻,但很紧。“瘦了。”她松开手,仔细端详儿子的脸,“在欧洲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就是睡得少。”楚弘毅微笑,“爸呢?”
“在书房,马上下来。”林清韵挽着他的手臂往里走,“弘文、弘雅、弘志都在餐厅。今天是你爸特意安排的,说有话要说。”
餐厅在一楼东侧,整面落地窗对着后花园。长条形的红木餐桌能坐十二个人,此刻已经摆好了餐具:白色的骨瓷盘,银质的刀叉,水晶玻璃杯。餐桌中央放着一个青花瓷瓶,插了几枝新鲜的白色百合。
三个弟妹已经坐在桌旁。
二哥楚弘文看到他,率先站起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可以啊,在欧洲打了个漂亮仗。爸昨天晚饭时提了一句,说你的判断给公司赚了近千万欧元。”
妹妹楚弘雅今年十六岁,还在读国际高中。她撑着下巴,眨眨眼:“大哥,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厉害的投资专家了?”
最小的弟弟楚弘志才十二岁,正偷偷用叉子戳盘子里的小番茄,闻言抬头:“大哥,法兰克福有什么好玩的?”
楚弘毅一一回应,在母亲右手边的位置坐下。这个座位历来是留给父亲的,他坐的是紧挨着的下一个——长子该坐的位置。
刚坐下,就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
沉稳,均匀,每一步都踏在木楼梯的同一个位置。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最调皮的弘志也放下了叉子。
楚靖远走进餐厅。
他今天没穿正装,浅蓝色的亚麻衬衫,深灰色长裤,脚上是软底的布鞋。头发刚洗过,还有些湿,但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但没有打开,只是随意地放在桌边。
“都到了。”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餐桌旁的每个人,最后停留在楚弘毅脸上,“欧洲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父亲。”楚弘毅回答,“所有交接都完成,昨天下午正式离职。”
楚靖远点点头,对旁边的佣人说:“上早餐吧。”
早餐很简单:小米粥、几样小菜、蒸饺、还有现烤的面包和果酱。楚靖远吃饭时不爱说话,这是家里的规矩。一时间餐厅里只剩下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楚弘毅喝了口粥,温度刚好。他注意到父亲今天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放松一些,但眼神深处依然有某种紧绷——那是长期处理重大事务的人特有的状态,即使在家庭场合也无法完全卸下。
吃到一半,楚靖远开口了。
“弘毅在欧洲的表现,你们应该都听说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六个月,从一个普通的高级分析师,到独立完成一份影响数亿欧元资产配置的关键报告。这不是运气,是能力。”
楚弘毅放下勺子。父亲很少在家人面前直接表扬他,这让他有些不适应。
“所以,”楚靖远继续,“从下周开始,弘毅会正式进入靖远集团的核心决策圈。他会列席集团战略委员会的部分会议,参与一些重要项目的讨论。”
餐桌上一片寂静。
二哥弘文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平静。妹妹弘雅好奇地看着大哥,又看看父亲。最小的弘志不太懂这些,继续吃他的面包。
林清韵伸手,轻轻按在楚弘毅的手背上。很轻,但带着温度和力量。
“爸,”楚弘毅开口,“列席会议,具体是什么范围?”
“第一阶段,主要是旁听。”楚靖远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战略委员会每周一上午的例会,你可以参加,但没有投票权。投资决策委员会的月度会议,涉及金额超过十亿人民币的项目讨论,你也可以听。另外,我会让你参与刚果金新矿收购项目的跟进小组。”
刚果金新矿。
楚弘毅心里一震。那是父亲最近几个月投入精力最大的项目,五十亿美元的收购案,关系到靖远未来十年在矿业领域的全球地位。让他参与跟进小组,哪怕只是旁听,也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我会认真学习的。”他说。
“不是学习。”楚靖远纠正他,“是参与。你可以提问,可以质疑,可以提出自己的想法。但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你的每一个建议都会被评估。在这个层面上,没有人会因为你是我的儿子而迁就你。”
“我明白。”
早餐继续。话题转到了其他弟妹的学习和生活上,气氛轻松了一些。但楚弘毅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孩子,而是即将进入家族权力核心的继承人。
这个变化,每个人都在适应。
早餐结束后,楚靖远对楚弘毅说:“跟我来书房。”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书房在走廊尽头,双开的实木门,黄铜把手被摩挲得发亮。楚靖远推门进去,楚弘毅跟上。
书房比市中心的办公室更有人情味。三面墙都是顶天的书架,塞满了书,按照主题分类:历史、经济、哲学、艺术,还有大量企业传记和行业报告。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巨大的书桌,红木材质,桌面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放着一盆小小的文竹。
楚靖远在书桌后坐下,示意楚弘毅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进核心圈吗?”他问。
楚弘毅想了想:“因为我通过了欧洲的考验?”
“那只是一部分。”楚靖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楚弘毅面前,“打开看看。”
楚弘毅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邮件和报告,时间跨度从他入职靖远国际欧洲分部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有些是他发给米勒的工作汇报,有些是米勒发给上海总部的评估简报,还有一些是他完全没见过的——比如投资分析部同事对他工作的匿名评价,比如交易部对他那份欧洲央行报告执行结果的详细复盘。
每一份文件上都有红色的批注,字迹瘦削锋利,是父亲的笔迹。
“这六个月,你在法兰克福做的每一件重要的事,我都在看着。”楚靖远说,“不是通过周维,不是通过米勒,是通过靖远国际的内部监控系统——当然,是合法合规的部分。我看到你每天工作到深夜,看到你为了那份报告熬了两个通宵,看到你在交易大厅等待决议公布时的紧张,也看到你面对米勒质疑时的坦诚。”
楚弘毅的手指抚过那些批注。有些是简单的“好”,有些是“再想想”,还有些是长长的疑问和批驳。
“但让我最终做决定的,不是这些。”楚靖远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是你对意大利债务数据脚注的态度。米勒在最终评估报告里写了这件事——你主动承认了自己的疏忽,哪怕它不影响核心结论。在金融市场,承认错误比不犯错更难。很多人为了面子,为了形象,会掩盖、会狡辩、会转移话题。你没有。”
楚靖远的眼神变得深邃。
“弘毅,你要记住,靖远集团现在有两千多亿资产,未来会更多。但真正决定这个家族能走多远的,不是钱,是‘信’这个字。对客户的信用,对员工的信任,还有——”他顿了顿,“对自己的诚实。如果你连自己的错误都不敢承认,怎么能指望你在重大决策上保持清醒?”
楚弘毅感觉喉咙有些发干。“我记住了,父亲。”
“好。”楚靖远靠回椅背,“那么说正事。下周一上午九点,集团战略委员会例会。会议议题有三个:第一,刚果金新矿收购的进展汇报;第二,新能源板块的三年规划;第三,家族办公室的架构调整方案。你需要提前准备。”
他从书桌另一侧拿起一个更厚的文件夹,递过来。
“这里面是所有相关资料,包括三个议题的背景文件、数据支持、以及可能出现的争议点。给你三天时间消化,周日晚上,我要听你的初步想法。”
楚弘毅接过文件夹,很沉,至少有五厘米厚。
“另外,”楚靖远补充道,“战略委员会现在有七位成员,除了我,还有集团cEo、cFo、coo,以及三位外部董事。这七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利益诉求。你要做的不仅是听,还要观察——观察谁和谁有默契,谁和谁有矛盾,谁在什么问题上会坚持,谁在什么问题上会妥协。”
这是父亲第一次教他关于“人”的部分。楚弘毅认真听着。
“最后,”楚靖远站起身,走到窗边,“你母亲下午会带你去见几个人。都不是集团的人,但未来可能会和你有交集——有退休的老干部,有学术界的专家,还有两位你爷爷当年的老朋友。见他们的时候,少说,多听。”
“明白了。”
楚靖远转过身,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弘毅,从今天开始,你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儿子,一个单纯的学生,一个单纯的员工了。你是楚家的长子,是靖远集团未来的掌舵人。这个身份会给你带来权力,也会给你带来枷锁。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会有无数张嘴议论你,会有无数双手想把你拉下来,或者推上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楚弘毅心里。
“你能做的,就是走稳每一步。错了没关系,但要知道为什么错,下次不能再犯。对了也不要骄傲,因为下一次挑战永远在前方。”
窗外,后花园里的鸟儿开始鸣叫,清脆悦耳。阳光透过窗玻璃,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
楚弘毅抱着厚厚的文件夹,站起身。
“父亲,我会努力的。”
楚靖远点点头,没再说话。
楚弘毅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能听到楼下弟妹们的说笑声,还有母亲招呼他们准备出门的声音。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手里文件夹的重量很真实,压得他手臂发酸。但更重的是心里那份重量——父亲的信任,家族的期待,还有未来那些未知的挑战。
但他没有害怕。
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像战士终于拿到了自己的武器,像水手终于看到了要航行的海域。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走下楼梯。
客厅里,母亲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正在检查手包里的东西。看到他下来,她微笑着走过来。
“都谈完了?”
“嗯。”楚弘毅点头,“妈,下午我们要去见谁?”
林清韵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展开。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列了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简单标注了身份和关系。
“这些都是你父亲特意安排的。”她轻声说,“有些人能教你看清局势,有些人能在关键时刻说句话。你要用心记。”
楚弘毅接过便签纸,仔细看着那些名字。
第一个名字后面写着:“陈老,原发改委副主任,已退休八年,与你爷爷是故交。”
第二个:“王教授,复旦大学经济学院名誉院长,国务院参事。”
第三个……
他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父亲的用心——这不仅仅是让他见几个人,是让他认识一个网络,一个隐藏在公开世界之下、真正影响这个国家经济走向的网络。
而这个网络,现在正在向他打开。
“走吧。”林清韵拿起车钥匙,“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
走出主楼时,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楚弘毅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书房窗帘拉上了一半,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他知道,父亲一定还站在窗前,看着他离开。
就像当年送他出国时那样。
只是这次,不是送别。
是迎接。
迎接他走进那个属于家族、属于责任、属于未来的世界。
车子驶出庄园大门时,楚弘毅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
铁艺大门缓缓合上,把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家关在身后。
而前方,是上海这座城市无边无际的楼宇森林,是靖远集团两千亿资产的庞大版图,是父亲用半生打下的江山。
现在,轮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