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鹏和小汪去了大半天,临近下班时才回到派出所。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果然如此”和“哭笑不得”的复杂表情,一进门,吴鹏就端起李成钢办公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李哥,情况摸清楚了。”吴鹏抹了把嘴,拉过椅子坐下,开始汇报。小汪在旁边补充,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下午的经过捋了个清清楚楚。
“我们到了第二纺织厂,没敢直接大张旗鼓找人,先去的厂保卫科。保卫科长姓周,挺配合,听我们说是了解情况,不是抓人,松了口气。他帮忙把邓兰叫到了工会的一间小会议室,就我们仨,关起门谈的。”吴鹏点起一支烟,“这姑娘开始紧张得不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说话声音都打颤。后来看我们态度和气,也没拍桌子瞪眼,才慢慢缓过来,说了实话。”
小汪在一旁补充:“李所,根本不是什么‘耍流氓’。刘彦之和邓兰是中学同学,一个班的,读书时候关系就挺好。不是那种早恋,就是正常的同学来往。后来邓兰考上了纺织中专,毕业后分回厂里当技术员,干部编制。刘彦之高中毕业,进了区轻工业局,在办公室当办事员。两人年纪相当,学历相当,工作也体面,前年开始走动频繁,一来二去,就谈上对象了。正经处朋友,互相见过同事,还一起看过电影。”
吴鹏接过话头:“问题就出在邓兰她爸,邓本忠身上。”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无奈,“这老爷子,重男轻女思想严重得很。我们侧面也了解了一下,他在食品厂干了一辈子,就是个普通工人,俩儿子,一个待业,一个在街道厂混着,都没什么出息。他觉得闺女现在是干部了,身份不一样,长相也不差,应该‘卖个好价钱’——就是嫁个有钱人家,好多要彩礼,好给他两个儿子攒钱娶媳妇。他托人打听过刘彦之的家庭情况,知道是普通干部家庭,条件一般,瞧不上,觉得‘没油水’。”
“所以,”小汪接口,语气里带着对这种陈旧观念的鄙夷,“邓本忠就横竖看刘彦之不顺眼,反对两人来往,在家没少骂闺女。但邓兰和刘彦之感情不错,没听他的。老爷子急了,就想出这么个馊主意——跑到咱们这儿来报案,诬告刘彦之‘耍流氓’、‘纠缠’。他觉得,只要公安出面把刘彦之抓起来,或者哪怕只是叫来训一顿、吓唬吓唬他,把他名声搞臭,就能逼他知难而退,不敢再纠缠自己女儿。他就能顺理成章地给女儿另找‘高门’了。”
吴鹏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这老爷子,糊涂到家了!把咱们公安机关当什么了?给他解决家庭纠纷、逼婚拆婚的工具使唤?还好李哥你早有交代,咱们没听一面之词就直接去逮人,不然真把刘彦之那小伙子当流氓抓回来,这事儿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毁人前程不说,咱们也得跟着犯错误!”
李成钢听完,心里彻底透亮了。果然和他猜测的八九不离十,根本不是刑事案件,连治安案件都够不上,这是典型的家庭干涉婚姻自由引发的诬告。邓本忠那套“养闺女就是换彩礼”的旧思想,在八十年代的工人家庭里依然有市场,不稀奇,但用这种下作手段来达成目的,既愚蠢又违法,还把公安机关当枪使。
“邓兰自己是什么态度?”李成钢更关心女方的真实意愿,“她对刘彦之,还有对她父亲这么干,怎么看?”
吴鹏神色认真起来:“邓兰态度很明确,当场就说了。她说她和刘彦之是自由恋爱,两人有感情基础,刘彦之人踏实,工作努力,对她也好,从没做过任何不尊重她的事。她坚决不同意父亲用彩礼来衡量她的婚姻,更对她父亲来派出所诬告的行为感到非常气愤,觉得丢人,也对不起刘彦之。”他顿了顿,“她说,如果父亲再这样胡闹下去,她就……就从家里搬出来,住厂里宿舍。纺织厂有单身宿舍,她符合条件的。”
“有主见,挺好。”李成钢点点头,又问,“刘彦之知道他被当成‘流氓’告到派出所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小汪说,“邓兰说还没告诉他,怕他知道了生气,或者心里有疙瘩。她想等事情有个结果再说。”
李成钢沉吟片刻,心里有了决断。这件事,性质是诬告,但考虑到邓本忠年纪大了,思想陈旧,出发点往好听了说也是为了家庭,而且尚未造成严重后果,不宜简单处罚。关键是要把道理讲透,把矛盾化解在基层。
“这样,”李成钢对吴鹏和小汪说,“明天上午,你们俩再去一趟,把邓本忠请到派出所来。注意,是‘请’,不是‘传唤’,态度客气点,别让他觉得咱们要整他。同时,也私下通知刘彦之和邓兰过来——分开通知,先别让邓本忠知道。咱们给他来个‘当面锣,对面鼓’。”
“李哥,你是想……当面调解?”吴鹏问。
“对。”李成钢道,“在派出所这个环境里,严肃地给邓本忠讲清楚几条:第一,诬告是违法行为,严重了可以拘留甚至判刑。念他初犯、年纪大、且未造成实际损害,这次不予追究,但要严厉批评教育。第二,婚姻自由受法律保护,父母不得干涉,更不能用彩礼买卖婚姻。他那套旧思想该改改了。第三,把邓兰的态度明明白白告诉他,让他知道女儿的意愿和决心。同时也让刘彦之和邓兰当面表个态,看看他们是不是真心的。”
他顿了顿:“至于刘彦之那边,咱们也得安抚一下,毕竟平白无故被扣了顶‘流氓’帽子,换了谁心里都不舒服。好在没造成实际影响,解释清楚,让他别往心里去。关键是,得让邓本忠认识错误,保证不再胡来。毕竟他和邓兰是父女,打断骨头连着筋,闹得太僵也不是办法。”
“明白了!”吴鹏和小汪齐声应道。
第二天上午,邓本忠被吴鹏“请”进派出所的。吴鹏特意没用警车,骑着自行车去食品厂门口等的他,路上还递了根烟,态度和气得很。邓本忠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甚至带着点期待,以为警察叫他来,是要跟他核实情况、商量怎么“收拾”刘彦之。他进调解室的时候,腰板还挺直,脸上带着一种“总算给我做主了”的神情。
然而,当他推门进去,看见靠墙的木头长椅上,端端正正坐着他女儿邓兰,以及那个被他指着鼻子骂了无数次“小流氓”的刘彦之时,邓本忠的脸瞬间僵住了。
李成钢坐在长桌正中央,旁边是吴鹏和做记录的小汪。调解室里的气氛,瞬间从邓本忠预想的“同仇敌忾”变成了“三堂会审”。
“邓师傅,坐。”李成钢指了指刘彦之对面的那把空椅子。
邓本忠没坐。他的脸从僵住迅速涨红,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猛地伸手指向刘彦之,声音又尖又急,带着一种被揭穿前的挣扎:“就是他!李所长,就是这个流氓!天天纠缠我闺女!你们怎么还不把他铐起来?赶紧把他抓进去关几天!”
刘彦之脸色一白,下意识想站起来解释。李成钢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别动。然后他看向邓本忠,语气平稳,不紧不慢:“邓师傅,你说他纠缠你女儿,有证据吗?”
“证据?我闺女就是证据!”邓本忠转向邓兰,眼睛瞪得像铜铃,“兰子,你说!是不是他天天缠着你?”
邓兰垂着眼,咬着嘴唇,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爸,他没有纠缠我。我们是正常谈恋爱。是我愿意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邓本忠身上。他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几秒钟后,他爆发了,脸涨成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你!你这个死丫头!”邓本忠猛地向前跨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邓兰脸上,“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让你当干部,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什么谈恋爱!我不同意!他刘家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破办事员,一个月挣几个钢镚?他拿得出你两个弟弟娶媳妇的彩礼吗?他买得起你两个弟弟的三转一响吗?他——”
“邓师傅!”李成钢提高了声音,威严十足,“这是在派出所,不是你家里。有话好好说,不许骂人。”
吴鹏也站了起来,挡在邓本忠和邓兰之间。邓本忠喘着粗气,恨恨地收回手,但嘴里没停,压低了声音还在骂骂咧咧:“……没出息的东西,胳膊肘往外拐,养你有什么用……”
刘彦之脸色很难看,攥着拳头,但还是克制着没吭声。邓兰的眼眶红了,但她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李成钢没急着说话。他等了几秒,让调解室里那股躁动的火气稍微沉淀下去,才开口。他没有先批评邓本忠,而是转向邓兰,语气平和了许多:“邓兰同志,你刚才说的话,是自愿的,还是有什么压力?”
“是自愿的。”邓兰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坚定,“李所长,我今年二十了,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刘彦之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不尊重我的事,更不是什么流氓。我爸……我爸他是因为嫌刘家普通,嫌拿到彩礼不够我两个弟弟娶媳妇,才这么闹的。”
她看向父亲,眼神里有委屈,有气愤,也有说不出的失望:“爸,你是不是非得把我卖了,给你和弟弟换钱,你才甘心?”
这句话像刀子,戳得邓本忠脸上挂不住了。他恼羞成怒,嗓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吼:“放你娘的屁!我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倒教训起老子来了?!好啊,你有本事,你翅膀硬了,那你别回家!你住外头去!”
“那我就住厂里宿舍。”邓兰几乎是立刻接话,语气平静得可怕,“早就该搬了。”
邓本忠一愣,像是被噎住了。他没想到女儿真敢这么顶他。随即,更大的怒火爆发出来,他的声音在调解室里尖利地回荡:“行!你真行!你这个白眼狼!我白养了你二十年!从今天开始,你每月工资必须全部交家里!一分都不许留!你不是要翅膀硬吗?你不是要自己过日子吗?那你就把你欠老子的都还清!”
邓兰的脸刷地白了。每月工资全部上交,这在四九城里,哪怕是对没出嫁的闺女,也是极苛刻、近乎不讲理的要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像被掐住了喉咙。
“邓师傅。”李成钢的声音不重,但像一记闷锤,把邓本忠连珠炮似的咆哮生生截断了。他看着邓本忠,目光沉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你刚才说的话,我再重复一遍:第一,你要求公安机关抓捕一个没有违法行为的公民;第二,你在公安机关办公场所辱骂你的女儿;第三,你要求已经成年的子女上交全部个人劳动收入。这三条,前两条往小了说是不懂法、不配合工作,往大了说都可以依法处理。第三条,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法律上,你没有这个权利。”
邓本忠被这几句话说愣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李成钢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严肃:“邓师傅,你是当父亲的人,心疼儿女是人之常情,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这个心思我能理解。但是,你的方式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你女儿和刘彦之是自由恋爱,两个人情投意合,这本来就是一件好事,是你自己把它想歪了,办砸了。你跑到派出所来诬告人家耍流氓,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你这不是帮你闺女,是在害她,也是在害你自己。”
邓本忠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说不出话。
李成钢继续道:“刘彦之的情况,我们也了解过。他是轻工业局正式干部,工作表现良好,没有任何违法违纪记录。家庭出身清白,本人作风正派。你凭什么说他配不上你女儿?就因为他家拿不出你想要的彩礼钱?”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些,“邓师傅,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婚姻法颁布三十多年了,买卖婚姻、包办婚姻,那是旧社会的糟粕,法律不允许,社会不认可。你这种思想,该改一改了。”
调解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远处街市的嘈杂。邓本忠低着头,不知是在听,还是在想自己的心事。
邓兰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爸,我知道你养大我不容易,我也知道你操心两个弟弟的婚事。但是,你不能拿我的婚姻去换彩礼钱。这是我的一辈子,不是你的生意。刘彦之是对我好的人,我愿意跟他过日子。至于弟弟们,”她顿了顿,“他们是我弟弟,我能帮的,工作以后一直在帮,以后也会帮。但这和我嫁给谁,没有关系。”
吴鹏在旁边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瞥了一眼刘彦之,那小伙子眼圈都有点红了,不知是感动还是憋屈。他又看了看邓本忠,老头儿刚才那股嚣张气焰彻底熄了,佝偻着背坐在椅子上,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吴鹏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老爷子,您这是何苦呢?俩儿子娶媳妇的钱,指着卖闺女,您这当爹的,不怕街坊邻居戳脊梁骨啊?”
“鹏子。”李成钢轻轻看了他一眼,制止了他。
邓本忠听到了。他抬起头,张了张嘴,却没骂出来。他看了看女儿平静的脸,又看了看刘彦之那张年轻、局促但带着倔强的脸,最后把目光落在李成钢身上。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他的声音嘶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但是,”他看向邓兰,眼神复杂,“你弟弟们的婚事,你不能撒手不管。该帮的,你得帮。”
邓兰轻轻点了点头。
这场闹了大半个月的风波,终于在派出所这间逼仄的调解室里,落下了帷幕。邓本忠在调解笔录上按了手印,当场向刘彦之道了歉。刘彦之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冲邓本忠鞠了个躬,叫了声“邓叔叔”。邓本忠没应,也没再骂。
送走这三个人,吴鹏收拾着桌上的茶杯,忍不住感叹:“李哥,你是真沉得住气。这老爷子,我看第一眼就想怼他。自己儿子没出息,逼着闺女卖身扶贫,还理直气壮的,什么玩意儿。”
李成钢没接话,点了支烟,慢慢吸了一口。“鹏子,”他缓缓开口,“这世上,不是所有当爹的,都配当个好爹。但咱们是公安民警,不是判官。能把这事情办到这一步,让女方表达了自己的意愿,让男方没被冤枉,让老邓头认识到自己错了——虽然不知道能管多久——这就算尽到责任了。至于以后,邓兰能不能真从家里搬出来,刘彦之能不能扛住老丈人的冷脸,那是他们自己的人生,咱们插不上手了。”
吴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