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之后，太平殿外一片死寂。
百官三三两两往外走。
没人敢大声说话。
可眼神都在飘。
有人看陆衡。
有人看和珅。
更多人，则在看宫门方向。
陛下说了，要亲查相府！
这四个字，分量太重。
以前太平道还没立国时，张宝牵扯进学堂贪腐案，都被关了一段日子。
那可是张皓亲弟弟。
如今和珅虽是新封宰相，可再受宠，难道还能比张宝更亲？
不少寒门官吏心里，已经隐隐生出快意。
和珅这几日太风光了。
相府门前车马不绝。
世家豪强成箱成箱往里抬东西。
今日若真被查出赃物，怕是开国第一任宰相，就要成为太平神国第一只被宰的肥猪。
陆衡站在殿阶下，脸色仍旧发白。
方才张皓那句“你在教朕做事”，吓得他后背都湿透了。
可他没有退。
他抬头望向相府方向，咬了咬牙。
“和珅。”
“我倒要看看，你那相府里，究竟有多少栗子榛子。”
另一边。
和珅已经先一步回了相府。
刘全一路小跑跟在后面，脸上堆着笑，额头却全是汗。
“老爷，这回……这回陛下是真要查啊？”
和珅手里捏着湘妃竹洒金折扇，脚步不急不缓。
“慌什么？”
刘全苦着脸。
“老爷，奴才不是慌，奴才是替您委屈。”
“那些人懂个屁啊！”
“老爷收礼，那是替陛下收的。”
“老爷用人，也是替神国用的。”
“老爷忙得连热饭都吃不上，他们倒好，一张嘴就是卖官鬻爵。”
和珅瞥了他一眼。
“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行。”
“出去以后，把嘴巴给我闭上。”
刘全连忙点头。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
和珅进了府门，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偏厅收拾出来。”
“所有账册，正册、副册、暗册，全摆出来。”
“各家送来的箱笼，也搬出来。”
“金银玉器放一边。”
“房契、铺契、仓院文书另放一边。”
“矿路、渠堰、学田、工坊、商路调派文书，按州郡摆。”
刘全一愣。
“老爷，真全摆？”
和珅淡淡道：“陛下亲查，藏什么？”
刘全缩了缩脖子。
“是。”
消息传得比马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黄天城里该知道的人，全知道了。
陛下要亲查相府。
和珅要完了。
这是多数人的第一反应。
相府外。
不少官吏远远站在街角。
没人敢靠近。
却也没人舍得走。
世家管事有。
各司署小吏有。
还有几个御史台的人，装作路过，实则眼珠子都快贴到门缝上了。
“你们说，和相这回能保住命么？”
“难。”
“陛下查贪腐，连亲弟弟都关过，何况和珅？”
“可和相不久前才得陛下亲赐拂尘。”
“拂尘算什么？杀头前赐酒的事也不是没有。”
“慎言！”
众人立刻闭嘴。
没多久，御驾到了。
没有鼓乐。
没有大仪仗。
张皓从车上下来，身后只跟了贾诩、张宝、几名亲卫，还有两个审判卫小吏。
相府门前，刘全早就等得满头大汗。
他个子不高，站在门口，脸上堆笑，腰弯得几乎贴到地上。
御驾停下。
刘全噗通一声跪下。
“奴才刘全，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皓瞥了他一眼。
“你老爷呢？”
刘全额头贴地，声音更恭敬了。
“回陛下，老爷在府中偏厅恭候陛下圣驾。”
“老爷说了，陛下要看什么，查什么，尽管吩咐。”
“相府上下，没有东西是陛下不能看的。”
张皓嘴角抽了一下。
这话说的。
不愧是和珅的人。
油腔滑调。
张皓迈步进府。
门内众人瞬间跪了一地。
“拜见陛下！”
张皓没理他们。
相府前院还算正常。
到了二门处，和珅早已等候。
一见张皓，他立刻撩袍跪下。
“臣和珅，恭迎陛下。”
那姿态，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半点没有朝堂上舌战御史的嚣张。
张皓看了他一眼。
“起来吧。”
“谢陛下。”
和珅起身，微微弯着腰，亲自引路。
“陛下，臣已将相府近日往来账册、礼单、任事文书尽数备好。”
“请陛下查验。”
张皓冷哼一声。
“朕倒要看看，你那些旧友，送的都是些什么土特产。”
和珅脸上笑容不变。
“陛下一看便知。”
偏厅门打开。
张宝脚步一顿。
几个亲卫也愣住了。
烛火一照，满厅珠光宝气。
金银味。
是真的金银味。
不是比喻。
整整一屋子箱笼。
有的箱盖打开着，里面码着金饼、银铤、钱串。
有的铺着锦缎，摆满白玉璧、玉如意、玛瑙杯、珊瑚枝、琉璃盏。
还有几箱珍珠，颗颗滚圆。
一旁架子上挂着蜀锦、吴绫、并州细毡、胡地狐裘。
角落还有几尊金佛、银鹤、半人高的铜兽香炉。
再旁边，是一匣一匣地契、房契、铺契、仓院文书。
若不是门口站着太平神国的亲卫，张皓差点以为自己进了哪个亡国昏君的藏宝库。
张宝眼角一抽。
“这就是栗子榛子核桃瓜果？”
刘全连忙低头。
装死。
和珅却面不改色。
“回二将军，也有。”
他指了指最边上一堆不起眼的筐子。
“那边便是。”
张宝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还真有。
几筐栗子。
几筐榛子。
几筐核桃。
还有干枣和腊肉。
张宝差点被气笑了。
张皓也笑了。
“和珅啊和珅。”
“你是真敢啊。”
和珅穿着一身绛紫常服，早已跪在厅中。
白胖脸上带着三分笑，七分恭敬。
“臣和珅，叩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皓看着满屋东西，沉默了一下。
然后问道：“你管这叫栗子榛子核桃瓜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