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狂奔到工地，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生疼。
工头老赵手里拿着名册，看到气喘吁吁的郭嘉，猛地愣住。
“小郭子，你跑来干什么？”
老赵的嗓门极大，周围正在搅拌水泥的工友全听见了。
“你家老丈人不是替你告了假吗？怎么不在家好好歇着？”
众人停下手中的活计。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郭嘉。
郭嘉长得俊朗，虽然天天跟着他们这帮大老粗干活。
脸上脏了些，但那股子书卷气根本藏不住。
在这群光膀子抡大锤的糙汉子中间，他就挺扎眼的。
“这小子不是青州逃难来的孤儿吗？”
“昨天还穷得叮当响，今天怎么就蹦出个老丈人了？”
窃窃私语声在工地上迅速蔓延。
郭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努力挤出一个老实巴交的笑容。
“赵头儿，大伙都在赶工期，我哪能一个人在家躲懒。”
“我身体没事了，这就干活。”
郭嘉快步走到工具堆旁。
抄起一把铁锹，就开始铲沙子。
动作不算熟练，却格外卖力。
老赵满意地点点头。
“真是个好后生，老李头那老东西眼光果然毒辣，算是捡到宝了。”
郭嘉低着头。
一锹一锹地铲着沙土。
手臂酸痛得要命，脑子里却全都是早上阿秀端着汤的模样。
他越想越烦躁，只能把力气全撒在沙堆上。
几个潜伏的曹营细作混在人群里。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
其中一个代号“夜枭”的汉子凑了过来。
“郭兄弟，你这老丈人是哪一出啊？”
夜枭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试探。
郭嘉头也不抬。
“运气好，碰上的。”
他含糊其辞地敷衍过去。
工地人多眼杂，绝对不是说话的地方。
夜枭见状，也不再多问，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一上午的高强度劳作。
郭嘉的双手磨出了几个血泡。
但他却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身体的疲惫，似乎能压制住那种莫名其妙的悸动。
到了正午。
工地上的铜锣敲响。
放饭的时间到了。
工人们丢下工具，呼啦啦地朝大食堂涌去。
郭嘉没有去挤。
他走到一处堆放废弃青砖的角落。
这里背风，平时很少有人来。
夜枭和另外两个细作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郭嘉靠在砖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大人，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夜枭实在憋不住了。
“您贵为司空军祭酒，曹公座下的第一谋臣。”
“怎么就成了这帮黄巾贼寇的上门女婿了？”
另外两个细作也是满脸不可思议。
这事要是传回洛阳，整个朝堂都得炸开锅。
郭嘉看着这三个随自己出生入死的下属。
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这都是我的谋划。”
“老李头是太平道最早起事的老营兵。”
“他在太平谷核心工坊里有生死之交。”
“只要我成了他的女婿。”
“他就会把我引荐进去。”
郭嘉压低声音，字字句句砸在细作们的心头。
“为了匡扶大汉，这点委屈算什么。”
“只要能拿到火药的配方。”
“就算让我郭奉孝背上一世骂名，我也在所不惜！”
三个细作听完。
眼眶瞬间红了。
他们齐齐后退一步，对着郭嘉深深作了一揖。
“大人高风亮节，属下佩服至极！”
“大人为了曹公霸业，竟不惜委身贼窟，忍辱负重。”
“大人今日作为必将名垂青史！为万世楷模。”
郭嘉看着他们感动的模样。
脸颊莫名地有些发烫。
他赶紧转移话题。
“明天就是大典，原定的潜入计划取消。”
夜枭一愣。
“大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大典时防卫最松懈，兄弟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郭嘉摇了摇头。
“不妥。”
“太平谷工坊区的防卫哪有这么好突破？”
“硬闯大概率只会白白送命，还会打草惊蛇。”
“现在我已经有了绝对安全的途径。”
“没必要再让兄弟们去冒险。”
夜枭等人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头。
就在这时。
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郭大哥……”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软糯。
郭嘉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过头。
只见阿秀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正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
工地上全都是光着膀子、浑身汗臭的大老粗。
阿秀穿着那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衣。
站在这群糙汉子中间，就像是一朵开在泥沼里的小白花。
极其显眼。
无数道目光瞬间汇聚在她的身上。
有惊艳，有好奇，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那是老李头家的闺女吧？”
“长得真水灵啊。”
“便宜小郭子这小子了，居然有小媳妇送饭。”
工人们的起哄声此起彼伏。
阿秀的脸颊瞬间红透了。
她紧紧抓着食盒的提手，低着头，小碎步跑到郭嘉面前。
“郭大哥，我……我给你送饭来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根本不敢抬头看周围那些炽热的目光。
郭嘉呆呆地看着她。
他怎么也没想到，阿秀会追到工地来给他送饭。
夜枭等三个细作也傻眼了。
他们看看阿秀，又看看郭嘉。
眼神变得极其古怪。
这就是大人说的“忍辱负重”？
这委屈……好像也不怎么难受啊。
郭嘉被手下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硬着头皮伸出手，接过食盒。
“多谢……”
阿秀飞快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郭大哥，你趁热吃。”
“晚上……早点回家吃饭。”
说完这句话。
阿秀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转身就跑。
连看都没敢多看郭嘉一眼。
郭嘉提着食盒，愣在原地。
那句“早点回家吃饭”，像是一把重锤。
狠狠砸在他那颗自诩坚不可摧的心上。
家。
这个字眼，对他来说已经陌生了太久。
他打开食盒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酱香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一层厚厚的粟米饭。
旁边码着昨晚剩下的几块肥美的鱼肉。
还有一小撮切得极细的酱菜。
最让他震惊的是。
食盒的最底层，竟然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粗陶瓶。
郭嘉拔开瓶塞。
一股极其霸道的烈酒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红薯烧！
这可是黄天城里千金难求的烈酒。
老李头昨晚可是把它当宝贝一样护着。
今天阿秀居然给他偷偷装了一小瓶送来工地？
周围的工人们闻到酒香。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夜枭站在郭嘉身后。
看着那丰盛的饭菜和那瓶红薯烧。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大人，这黄巾贼的糖衣炮弹，确实厉害。”
“您可千万要守住本心啊。”
郭嘉的手猛地一抖。
险些把那瓶红薯烧砸在地上。
他恶狠狠地瞪了夜枭一眼。
“滚去吃饭！”
夜枭缩了缩脖子，赶紧带着另外两个细作溜了。
郭嘉独自站在角落里。
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饭菜。
吃了一口。
鱼肉的鲜香在口腔里炸开。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都是阿秀刚才那羞怯逃跑的背影。
这饭菜，真好吃。
这红薯烧，真烈。
这日子……真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