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果然很合适。”
沈度盯着天花板上的垂落的粉色蚊帐,神思恍惚了一瞬,突然侧过头,看向张鱼:“要不要再试一次?我姐姐留下的机器……比这台老古董完整得多。”
张鱼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腕环。
万能兔的界面变了。
那条“沈度·招募梦核体验员”的订单消失了。没有被标记为完成,没有被标记为中断,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后台抽走,替换成了另一行字:
【新订单】
【单主】: 玛利亚·沈
【需求】: 招募梦核体验员
【指定接单人】: 张鱼
【金额】: 999
【状态】: 已结单
【备注】: 抱歉,我的弟弟给你添麻烦了。为了表达歉意,你可以随意使用这个房间,直到死亡。
张鱼盯着“已结单”三个字。他还没做任何事,订单已经被判定完成了。
没有预兆。
身旁金属关节的嗡鸣陡然拔高,丁晖的掌心刃弹出,反手捅穿了沈度的胸腔,横拉,撕裂。血溅上粉色蚊帐。他的疑问才跟着说出,声音低哑,压着怒意。
“玛利亚·沈?你姐姐她还活着!”
他没打算寻求到答案,比起人类,丁晖更信任自己武器。
沈度还在渴慕的看着白发青年,等着他的回答,还没从愉悦与恐惧的交杂的幻想中回神来,蓝色的血便从他嘴里涌出来,从刃口边缘“溢”出来的,沿着机械臂的指缝往下淌,缓慢、粘稠,像一管被挤瘪的颜料。
空气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雨声停了。
一只巨大的紫色眼睛从窗外掠过,眨了眨。
“……操。你他妈看见没?那只眼睛——紫色的——”
“看见了。”
张鱼眉头微蹙,保持着诡异的淡定:“世界……刷新了。”
“嗯?”丁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疑问的鼻音,就看到地上那血的颜色从深红变成灰蓝,沈度的身体像一帧被卡住的画面,边缘开始模糊——
然后世界花了一下。
像一台老式电视被信号干扰,画面上下翻滚了半秒,重新稳定。
沈度重新出现在地板上,完整地仰面躺着,胸口没有伤口,蚊帐上也没有血迹。
丁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刃。刃口干净,没有血。
“你没死?”
“死不了。”沈度的声音从地板上传来,闷闷的,“在梦核里,我死不了。她不想让我死。”
“她是谁?”
张鱼凑近他,戳了戳他的脸,触感像是橡皮泥,又像是。
“玛利亚,”沈度轻吸了一口气,脸上又泛起了潮红,眼神湿润。“我姐姐。这台机器……这个世界——是她留下的。”
“她在这个世界吗?”
话音未落,张鱼眼前一黑,再亮时,他已经站在那条拥挤又复古的嘈杂街道上。
只是此时,街道两侧都是灰白色的建筑,像是“江州”整座建筑群都挤了过来,路得尽头就是那片玻璃似的海。
熙熙攘攘的行人,脸模糊成一团,步伐一致,来回在街面上循环往复的走路。
张鱼低头看腕环。万能兔还在,订单界面,单主玛利亚·沈的名字显示离线中。他按亮屏幕,转给丁晖看。
“你终端呢?”
丁晖抬起机械臂,指关节处的滑盖弹开,一片光屏从金属缝隙中浮出来,投影弹出——一个女人,身披婚纱,面容清晰。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眼角有一道细长的疤,让整张脸多了一种“不该出现在婚礼上的”锋利感。
“很抱歉,打扰你们了。”她说话的语调很柔和,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清晰得像贴着两人的耳朵在笑着蜜语:“请完成我弟弟的梦想吧——小度,他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剧作家。”
投影消失了,丁晖机械臂的啸叫拔高了两度,刀刃收回去,能量炮在蓄能。就在他故技重施,准备暴力突破梦境时,街道突然活了。
行人像被同一根线扯动,同时转过头,同时迈步,同时向他们涌来。建筑像被一双手握住揉搓,墙体变形、拉长、扭曲,像橡皮泥被强行塑形。
他抬起机械臂,掌心能量还没聚满,金属外壳已经开始变形。钢铁缩回关节腔,裸露的管线软化成纤维纹理,他失去六年的右臂在眼前恢复了血肉形态。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身旁沉默的张鱼已经动了。手术刀从掌心滑出,刀锋切入第一个向他扑来的人——没有血。那是橡皮泥做的假人,肢体断开后像被揉碎的面团,落在街面上,被大地吞没。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手术刀连续切开五具假人,刀刃发出异样的声响——像在切橡皮泥。
下一秒,手术刀软了。刀身像被加热的塑料一样垂下来,弯成一截没用的软条。
张鱼反手从一个路人手里夺下一根拐杖,顶端抵住地面——地面正在张裂,裂缝像一张张竖起的嘴巴,朝他脚踝咬过来。他顶住地面,拐杖卡进裂缝里,地面顿了一下。
丁晖一拳接一拳,锤碎那些朝他涌来的橡皮泥身体,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老子连幼儿园橡皮泥都不放过吗!”
张鱼没有回答。
他抬头。
一条巨大的美人鱼出现在天幕上。
蓝色的鱼尾从灰白天际垂下来,鳞片在无光的天空里反射出幽蓝。她俯身向下,鱼尾一甩——
天地倒转!
张鱼双脚落地的瞬间,重心往左偏移了约三厘米,他迅速调整步幅站稳。
耳边还残留着丁晖的惊呼声,但那些声音正在迅速退潮,像有人把音量旋钮往左拧了一圈。
滴滴滴滴——
汽车鸣笛声。
张鱼才发现自己站在在公交车上。两侧都是人,有学生、有白领、有人正在低头看腕环上的信息推送。
车窗外是灰蒙蒙的街道,两旁的楼房不高,行道树有些枯黄。
丁晖不在附近。
张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万能兔的黑色工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灰蓝色廉价西装,外套尺码偏大,下摆垂到胯部以下,袖口磨得发白。领带扎得很紧,像是赶时间的人随手系上的。
左手腕的终端环还在,但万能兔的图标消失了,只剩下系统时钟和通讯录,像是一个普通的智能手表。
【“你叫张鱼,你生来就是一个三心二意、爱慕虚荣的人。
你从小就知道利用美貌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你从山村考上了大学,却发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每时每刻,贪婪都在啃咬你的心。”】
声音从车厢广播里传出来,从车顶通风口渗进来,从每一排座椅的缝隙里填进来。周围人置若罔闻,又像是张鱼独有的幻听。
张鱼转头,看向车头那面覆着灰尘的后视镜。
“沈度?”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像是有人贴话筒上说话,带着刺啦刺啦的电流声,语气局促又紧张。
“……请不要和导演说话。你——”它磕巴了一下,“你现在是主角。请跟随剧本。”
公交车到站了。
张鱼站起来。廉价西装的肩线不合身,他略作调整,侧身挤出人群,迈过车门,落在站台上。他抬头看天。太阳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被反复使用的遮光布。
街道上走着各种各样的人——穿衬衫的、穿制服的、后颈贴着抑制贴的。这是一个看似正常的世界,比上一个梦核更加“真实”的电影。
他一个人站在站台上,西装不合身,口袋里有零钱,像一个正常的剧本主角,在等一个正常的电影第一幕。
张鱼抬起头。
街对面的楼顶边缘坐着一个人,细碎紫发,身形瘦长,腿悬在屋檐外晃荡。离得太远,看不清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