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铜吊壶滴答滴答响着,把午后的阳光泡成了暖融融的金色。陈砚之刚给那个寒热夹杂的孩子复诊完,正低头在病历本上写着:“药后汗出,热退,鼻塞减轻,舌尖红退,苔薄白,脉浮缓。原方去金银花、连翘,加炒麦芽10g,续服两剂。”
林薇蹲在药柜前,把刚晒好的辛夷花装进纱袋——这是特意为通鼻窍准备的,免得绒毛混在药汤里剌嗓子。“砚之哥,那孩子今天没哭,还主动张开嘴让你看舌苔呢,进步不小。”
“那是糖球的功劳,”陈砚之笑着合上病历本,“王绵之校长说过,‘给孩子看病,得先让他不怵你’。上次我备的橘子糖吃完了,昨天特意去超市买了这种水果硬糖,果然管用。”
爷爷端着紫砂壶从里屋出来,壶盖“咔嗒”一声磕在壶身上。“你们说的王校长,”他往藤椅上坐时,壶里的茶水晃出个小漩涡,“当年带学生给幼儿园孩子体检,兜里总揣着奶片,哪个孩子怕扎针,就先塞片奶片,说‘药是苦的,但大夫的心是甜的’。”
林薇往药碾子前凑了凑,手里还攥着那袋辛夷花:“爷爷,王校长给小孩开方子,是不是特别讲究剂量?我上次看他的医案,三岁孩子的方子,药量基本是成人的三分之一,还总加些炒麦芽、鸡内金调味。”
“可不是嘛,”爷爷呷了口茶,茶叶在水里打了个转,“他说‘小儿脏腑娇嫩,就像刚发芽的小苗,浇水不能太猛,施肥不能太多’。有回给个五岁孩子治食积,药房的人按成人量抓了山楂,王校长一看就急了,说‘这是要把孩子的脾胃烧坏’,当场让人重新抓,还盯着把山楂炒焦了才肯用——他说焦山楂消食不伤胃。”
陈砚之想起早上那个积食的小男孩,忍不住笑了:“今天那个小胖墩,一顿能吃三个肉包,结果晚上吐得满地都是。我给他开了保和丸加减,山楂用的就是焦山楂,加了炒莱菔子,还特意嘱咐他妈妈,‘药里加两颗红枣,不然太酸孩子不肯喝’。”
“这就对了,”爷爷点头,“王校长治小儿病,最忌讳‘猛药’。他当年遇到个出麻疹的婴儿,高烧不退,疹子出不来,好多大夫说要用麻黄发汗,王校长偏不用,说‘婴儿经不起发汗’,就用了3g荆芥、2g蝉蜕,加5g芦根,说‘轻轻透邪就行,别伤了津液’。结果孩子喝了药,出了身小汗,疹子全透出来了,烧也退了。”
林薇碾药的石碾子“咕噜”停了:“那要是遇到必须用猛药的情况呢?比如孩子得了急病,不用重药压不住。”
“那就‘中病即止’,”爷爷的语气沉了些,“王校长说过,‘猛药就像救火车,火灭了就得开走,不能总停在那儿’。他给一个患肺炎的孩子用了生石膏,只用了两剂,烧一退就换成南沙参、麦冬,说‘石膏清完热,得赶紧滋阴,不然肺就燥坏了’。”
正说着,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扶着位老太太进来,老太太拄着拐杖,喘得厉害,手里还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副熬剩的药渣。“大夫,您看看这药渣,我喝了五天,咳嗽没好,反倒觉得嗓子干得像冒烟。”
陈砚之接过药渣,摊在白纸上仔细挑拣:“这里面有麻黄、桂枝、干姜,都是温药啊。您伸舌头我看看——舌红少津,脉细数,这是阴虚咳嗽,哪能用这么多温药?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老太太叹了口气:“之前那个大夫说我咳嗽是风寒,让我喝这个……”
“差远了,”林薇在一旁搭话,“风寒咳嗽是痰白清稀,舌苔白;您这痰是黄的,还黏在嗓子里咳不出来,明显是阴虚火旺,得用滋阴润肺的药。”
陈砚之提笔写方,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沙参15g,麦冬15g,玉竹12g,川贝母6g(研末冲服),杏仁9g(炒),百部10g,甘草3g。这是沙参麦冬汤加减,滋阴润燥,止咳化痰——您喝这个,嗓子就不会干了。”
男人接过方子,有点犹豫:“大夫,这药喝了,咳嗽会不会更厉害?我妈怕疼怕苦,一点不舒服就紧张。”
爷爷在旁边搭话:“放心,这药是‘润’的,不是‘攻’的。王校长说过,阴虚咳嗽就像旱地长了草,得浇水,不能用锄头刨。您妈喝了药,可能头两天痰会多些,那是肺里的燥痰被润开了,是好事,排病反应,别担心。”
老太太这才松了口气:“那我就试试……就是这药苦不苦?”
“加两颗冰糖吧,”林薇笑着抓了把冰糖放进药袋,“王校长说‘治虚证,药味得温和点’,冰糖能调和药味,还不影响药效。”
送走祖孙俩,陈砚之看着那堆温药渣,忍不住皱眉:“现在有些大夫,看病就看表象,咳嗽就开止咳药,不管寒热虚实,真是害人。”
“所以才要学王校长的‘细’,”林薇把药渣倒进垃圾桶,“他看一个咳嗽,能问出七八样——痰是稀的还是稠的?早上咳得厉害还是晚上?遇冷咳得凶还是遇热凶?有没有腥味……这些细节,少问一个都可能辨证错了。”
爷爷翻着王绵之的《中医儿科学》,忽然指着其中一页:“你们看这段,王校长说‘辨咳嗽先看时间’——早上咳多是积食,晚上咳多是阴虚,半夜咳多是寒饮。刚才那老太太说‘后半夜咳得最厉害’,这不正合了‘阴虚’的判断吗?”
陈砚之若有所思:“我以前总忽略咳嗽的时间,以后得记着多问问。”他想起那个甲状腺结节的姑娘,“对了,那个姑娘今天来复诊,说脖子不胀了,就是来月经时还疼。我给她方子加了3g益母草,活血调经,应该能管用。”
“加得好,”爷爷点头,“王校长治妇科病,总说‘女子以血为本’,结节跟气血有关,月经不调也跟血有关,加益母草正好‘一石二鸟’。”
林薇忽然指着门口:“快看,那不是上次那个急性肠炎的小伙子吗?他拎着水果篮呢。”
小伙子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大夫,我好了!这两天能吃能睡,特意买了点水果谢谢你们。”他把水果篮往柜台上一放,“说实话,一开始我真不信中药,觉得慢,没想到比输液还管用。”
陈砚之笑着摆手:“水果我们不能收,你好了就比啥都强。记得别再贪嘴吃火锅了,不然还得犯。”
“记住了记住了,”小伙子挠挠头,“我现在见人就说中医好,我那帮同事都说要来看看。”
送走小伙子,夕阳已经爬到药柜顶,给那些泛黄的药标签镀上了层金边。陈砚之整理着药方,林薇擦拭着石碾子,爷爷翻着那本《中医儿科学》,药香混着窗外的槐花香漫开来。
“你看,”爷爷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王校长当年说‘中医的名声,是一味药一味药熬出来的’,一点不假。你们俩守着这葆仁堂,好好辨证,认真开方,慢慢就会有越来越多人信咱们。”
陈砚之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药柜上的辛夷花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忽然觉得,所谓传承,或许就是这样——用一个个精准的辨证,一副副对症的药方,把老辈的智慧,慢慢熬进寻常日子里,熬出治病救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