婠婠眼睛一亮,不再多言,当即取纸笔托在掌心挥毫泼墨。左子穆闻言眼底掠过讥诮——立字据在他看来毫无约束,即便白纸黑字,回去后照样能拖延。
难道这两人还真能因为他不给钱就动手不成?
于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即将大祸临头的左子穆,十分豪爽地拍着胸脯保证,说他愿意立下字据,回去就尽快筹钱,报答两位恩公。
对这种一听就是敷衍的推脱之词,叶无极却一点也没生气,反而和气地点了点头,转头问旁边的婠婠:“怎么样,字据写好了吗?”
“稍等,马上就好!”
婠婠显然也精通琴棋书画,虽然比不上秦梦瑶,但比叶无极强得多。
叶无极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就把它递给左子穆,说:“左掌门,只要你在这文书上签上名字,再按个手印,你的孩子我们立刻还你。我说到做到,你尽管放心。”
早就打定主意赖账的左子穆,装作郑重地接过文书,一看之下,顿时脸色大变!
因为这文书的内容,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在左子穆想来,叶无极让他立的字据,无非就是写他左子穆欠两人多少钱,顶多再加个还款期限。对这种欠条,他大可以装穷拖延。反正对方是年轻少侠,总得顾点面子,不至于为了钱把他逼死,那样对他们来说也不值得。
可叶无极拿出的这份文书,对钱的事只字未提,反而把他认为绝不可能出现在文书上的左小宝点了出来。
左小宝就是他儿子。
文书大致内容是:左子穆的儿子左小宝被四大恶人里的“无恶不作”叶二娘抓走。叶二娘是什么德性,江湖人都清楚。左子穆爱子心切,竟主动提出用四五个无辜的孩子换回左小宝,后来又受叶二娘威胁,企图挖掉一个无辜少女的眼睛,来换取自己孩子的安全!
最后面,则是留给左子穆签字画押的地方。
看到这份简直像认罪状的文书,左子穆整个人都懵了。
“两位少侠,这是何意?”
“就是话里的意思。”
叶无极此时面色平静如水。
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叶二娘至今仍在大理一带作恶。”
“谁能保证她不会再次对你的孩子下手?”
“若她再动手,你会不会又像这回一样,拿别家无辜孩子的命来换自己儿子?”
“我们这样做,不过是要留个凭证。”
“往后若有大量孩童失踪的案子,头一个便来找左掌门问个明白。”
“不过左掌门也不必太过忧心。”
“常言道: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
“只要左掌门当真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大理官府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听了叶无极这番话,左子穆只觉得牙根发酸:
“这等事归大理官府管,二位似乎无权插手吧?”
“无妨。”
叶无极轻松答道:
“我们这回来万劫谷,本是受了大理国君段正明之托,查办几桩事情。”
“因此我们与大理官府的关系,左掌门不必多虑。”
谁在乎这个!
左子穆脸色越发难看:
“若我不肯签呢?”
“那也无所谓。”
叶无极语气平淡:
“我会把这份文书连同你的孩子一并交给大理国君。”
“请他公告天下文书内容,再派人将你儿子毫发无损地送回府上。”
说到这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身旁的婠婠说道:
“对了婠婠,记得在文书末尾添上一句——”
“就写:宁可名在人不在,不可人在名头坏!”
“无量剑派东宗掌门左子穆,甘愿牺牲无辜孩童与少女换取亲子平安,却不肯为儿子损半分声名,坚决拒绝在此文书上签字画押。还有……”
“别说了!”
左子穆至此方知眼前这人手段何等厉害。
他双拳握紧又松开,终是放弃了挣扎。
一脸颓然地垂下肩膀,有气无力道:
“我这就签!”
左子穆终于看清了眼下的局面,不再迟疑。
说完,他抽出腰间佩刀,在锋刃上一抹右手手指。
血珠立刻从指间渗出。
他随即用这血,在文书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个手印。
随后,这位左掌门满脸悲愤,却又无可奈何,将签押好的文书递回给婠婠。
左子穆为人狡诈,自然明白:这份文书一旦落到叶无极手里,会被他如何大做文章。
交出文书的那一刻,几乎等于把自己的名声、地位,甚至性命,都交到了叶无极与婠婠手中,任他们拿捏。
赖账?他连想都不敢想。
如今他只盼着,倾尽所有能满足这两头饿狼,不让他们把这份足以毁掉自己的文书公开。
比起带着麻烦、还可能给叶无极和婠婠惹来非议的左小宝,这份文书才是挟制左子穆乖乖就范的最佳保障。
毕竟,拿人家孩子作要挟,传出去实在难听。就算左子穆先前再不堪,他们若真那样做,在其他江湖人眼里也不过是半斤八两。
而现在,叶无极他们为保大理百姓安危,事先留下证据,无疑是侠义之举,是少年英雄所为!
更重要的是,左子穆绝不敢声张此事。就连拿财物换回文书时,他也得小心翼翼。一旦事情泄露,受损的只有他左子穆一人。
而叶无极和婠婠,却能稳稳站在道德高地,受江湖人称赞。
见婠婠已将文书收好,叶无极这才不慌不忙,把左小宝交还给左子穆,同时开口提醒:
“我们还会在大理停留三日左右。左掌门若有事寻我们,可去大理皇宫找国君段正明。”
“至于这份文书,左掌门也不必过于忧心。我们在大理期间自会妥善保管,即便离开之后……”
叶无极表示会请一位声望高的人保管文书,绝不会随便外传。听他这么说,左子穆稍微安心,脑子又转了起来。他琢磨着,叶无极说的“德高望重”是不是指大理国君段正明?如果是的话,或许可以先不急着拿回文书,等这两人离开大理,再找段正明谈条件。就算让整个无量刀派投靠皇族,也比自己掏腰包摆平强,毕竟全门派一起分担,他左子穆就能少损失些。
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可行,但还没等他想得更周全,就听见叶无极自言自语:“大理城里有十几个说书先生,人品好像都不错,该选谁好呢?”这话一出,左子穆只觉得血往头上冲,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抱儿子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勒得左小宝疼得大哭。左子穆惊醒过来,赶紧松了松手臂,向叶无极保证:“多谢两位少侠救命之恩,左子穆三天内一定备上厚礼,报答两位的大恩!看两位还有要事在身,左某就不打扰了,告辞!”说完,他带着儿子匆匆离开了树林。
三天时间不长不短,足够他调动资源,准备最贵重的谢礼,但必须抓紧办。现在的左子穆总算领教了叶无极的厉害——什么君子可欺?人家根本是站在道德高地,做事滴水不漏,跟他耍心眼简直是自寻死路!黑,这才是真黑啊!左子穆甚至觉得,让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四大恶人,在叶无极面前就像几个不懂事的熊孩子,手段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看着左子穆走远,婠婠对叶无极竖起大拇指:“光靠一纸文书,就能让左子穆慌成这样。”
“真是看得人心里痛快极了!”
“何止是痛快这么简单。”
叶无极轻轻一笑,说道:
“我敢说,接下来三天,
左子穆一定会想尽办法、动用所有关系,
给我们送上不少好东西,你信不信?”
“我当然信!”
婠婠抿嘴笑道:
“你就是这么会算计的坏蛋。”
叶无极听了,心里有点不好意思。
他摇摇头说:
“好了,我们该继续往前走了。”
这一路上,
除了半路杀出来的左子穆那个倒霉鬼之外,
叶无极和婠婠还先后遇上了四大恶人里的云中鹤、岳老三和叶二娘。
再往前走,
多半就会碰上四大恶人里最强的段延庆。
从之前那三个恶人的表现来看,
要说他们能让段正明那样的人物都忌惮,
那简直是胡说八道!
恐怕接下来要见到的这位四大恶人之首,
比前三个加起来还要难对付得多。
走了没多久,两人来到一片空地。
那里摆着一块一米多高、形状不规则的石头。
石头顶部被削去一半,
切面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
上面画着纵横交错的直线,
横竖各半。
不过这些线条看起来比较粗糙,
不像是打磨出来的,
倒像是被人用钝器硬生生划出来的。
棋盘旁边,
站着一个拄着双拐的青袍老者。
他长须垂胸,
脸色黝黑,
双眼睁得很大,
目光炯炯有神。
恶贯满盈!
四大恶人之首!
叶无极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眼神一凝——
宗师!
段延庆竟然是宗师境界。
这样的对手,只能智取,不能硬拼。
婠婠说道:
“我知道他,四大恶人之首,
恶贯满盈段延庆,本来是大理国的太子。
后来大理内乱,被奸臣杨义贞夺位,他被迫 ** 在外。
逃亡期间因为身份特殊,遭到多方 ** ,
历经多次恶战,虽然侥幸逃脱,
却身中无数刀伤,
不仅毁了容貌,
双腿残废,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如今他不仅是四大恶人之首,
还是西夏一品堂的高手。”
看到这些信息,
叶无极点了点头,这些他自然早就知道。
这时,不见段延庆开口,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已经在两人耳边响起:
“看你们这架势,应该都准备妥当了。那好,过来陪老夫下一盘棋吧。只要你们能在我手下撑过五十步不输,老夫就报上名号,让你们回去有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