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字,嘴里“嗯”了一声:“刘师傅,这么早,有事?”
刘海中清了清嗓子,说:“李厂长,我想跟您汇报一下最近的工作。”
李怀德没抬头,手里的笔没停:“说吧。”
刘海中便开始说起来。他说纠察队最近在厂里巡查的情况,抓了多少违反厂规的行为——上班迟到的、干活偷懒的、在车间里抽烟的,他都一一记在本子上,汇报得有板有眼。他又说车间里的生产任务完成情况,说他那个小组上个月超额完成了指标,工人们的积极性很高。他还说最近厂里的气氛不错,大家都在认真学习上面的精神,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他说得很详细,很认真,可李怀德一直没抬头,只是在他说到关键处的时候“嗯”一声,表示在听。刘海中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李怀德的脸色,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李怀德那张脸像一潭死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说了十来分钟,刘海中觉得差不多了,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李厂长,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李怀德终于放下钢笔,抬起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他:“说。”
刘海中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可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的、义愤填膺的味道:“李厂长,我们那个四合院里,有个人特别不安分。老是跟我作对,公然挑衅我。我是院里的管事大爷,是厂里的纠察队队长,他挑衅我,就是挑衅厂子,挑衅规矩。这种人,必须要严惩,不能让他坏了风气。”
李怀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不紧不慢地问:“谁?”
刘海中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挺了挺胸,声音更大了些,像是要把那个名字钉在李怀德的耳朵里:“何雨树。就是以前常来咱们厂帮忙修车的那个何雨树。”
李怀德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他看着刘海中,目光里有了一丝兴趣:“何雨树?哪个何雨树?”
刘海中以为李怀德是被他说动了,心里一喜,连忙添油加醋:“李厂长,这个人,目无领导,目无组织。在院里,他谁也不服,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找他谈话,他还顶嘴,说我多管闲事。您说,这种人,不处理行吗?他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更是不把厂里的规矩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替你打听了”的殷勤:“我打听过了,他在肉联厂也是因为不服从管教,被厂里清退回家的。这种人,就是害群之马,走到哪儿都是麻烦。现在他整天在家闲着,无所事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惹出更大的事来。”
李怀德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的脑子里在转着什么,刘海中看不出来,也不敢猜。
过了一会儿,李怀德忽然开口:“刘师傅,你说的这个何雨树,是不是个子不高不矮,长得挺精神,开车技术特别好,修车也有一手?”
刘海中愣了一下,没想到李怀德会问这个。他想了想,点了点头:“对对对,就是他。李厂长,您认识他?”
李怀德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刘海中还是捕捉到了。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不知道李怀德这笑是什么意思。
李怀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他现在在家?”
刘海中连忙点头:“对对对,在家。被肉联厂清退了,整天闲着没事干。这种人,就得好好管管,不能让他……”
李怀德摆了摆手,打断他:“行了,我知道了。下午我去一趟你们院。”
刘海中心里的火苗一下子蹿得老高。他以为李怀德是要去亲自处理何雨树,觉得自己的状告对了,领导重视了。他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李厂长,您下午去,我在院里等您。到时候我给您带路,那个人住后院,我知道在哪儿。”
李怀德“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看文件,不再说话。那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刘海中识趣地退了出去。他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憋了一晚上的浊气全吐了出来。他攥了攥拳头,嘴角咧开,笑得很得意,笑得很痛快。
何雨树,你等着吧。
他下了楼,推着自行车,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到厂门口的时候,碰见几个工友跟他打招呼:“刘队长,今天心情不错啊?”
刘海中昂着头,“嗯”了一声,连看都没看人家一眼,骑上车就走了。那几个工友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
他没有直接去车间,而是先回了家。他要告诉二大妈这个好消息——李厂长要来了,要亲自处理何雨树了。他得让二大妈也知道,得罪他刘海中,没有好下场。
推开院门,二大妈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他回来,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不是上班去了吗?”
刘海中把自行车停好,走过去,压低声音,可那得意劲儿怎么都藏不住:“我跟你说,李厂长下午要来咱们院。”
二大妈手里的衣服掉进了盆里,溅了她一脸水。她顾不上擦,瞪大眼睛看着他:“李厂长?来咱们院?来干什么?”
刘海中挺了挺胸,声音大了些:“来处理何雨树。我跟他汇报了,何雨树在院里目无领导,公然挑衅。李厂长说了,下午亲自来处理。”
二大妈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她看了看刘海中,又看了看后院的方向,像是有些不相信,又像是有些担心。
“老刘,”她压低声音,“你可别搞错了。何雨树那个人,不好惹。你要是弄巧成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