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丁永良的腰还是疼,但比刚才好多了。老吴的腿也不那么僵了。孔志行揉了揉膝盖,一瘸一拐地往后面那辆车走。
何雨树把剩下的饼和肉收拾好,塞回包里,又检查了一遍轮胎和货物。一切正常。
他爬上驾驶座,发动引擎。丁永良坐回副驾驶,这回他把外套垫在腰后面,比刚才舒服了点。老吴在后座找了个姿势靠着,闭上眼睛准备再眯一会儿。
卡车继续往前开。太阳开始西斜了,将整条土路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的山丘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路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
丁永良靠着窗户,半睡半醒的,忽然嘟囔了一句:“雨树,你说东北那边,现在热不热?”
何雨树想了想,说:“这个季节,应该还好,毕竟那边本来温度就不高。”
丁永良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颠簸着,往前开。尘土从车轮下扬起,在夕阳里飞舞,像一层薄薄的金粉。路两边的玉米地渐渐变成了高粱地,高粱穗子红彤彤的,沉甸甸地垂着头。
何雨树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他也不知道东北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不知道这趟活儿能不能顺利。可他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他得带着这些人平平安安地开过去,再平平安安地开回来。
卡车在土路上颠簸了整整三天,终于望见了哈市的轮廓。远远地,烟囱林立,浓烟滚滚,灰蒙蒙的天际线下,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厂房和民居。何雨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丁永良坐在副驾驶上,伸着脖子往前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可算到了。再不到,我这把老骨头真要散架了。”他这几天腰疼得厉害,每次下车都要扶着车门站好一会儿才能直起腰。可他从没喊过一声苦,只是默默地忍着。
老吴在后座打着呼噜,睡得很沉。这几天他累坏了,眼睛下面一片青黑,饭也吃不下多少。丁永良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叫醒他,只是轻声说:“让他睡吧,到了再说。”
车子驶进市区,路渐渐宽了,也平了。街道两旁是三四层的楼房,偶尔有几栋更高的,外墙刷着标语,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街上行人不少,骑自行车的、走路的、推着板车的,都穿着厚实些的衣服。何雨树放慢了车速,按了按喇叭,缓缓穿过人群。
哈市肉联厂在城东,占地不小,远远就能看见那根高高的烟囱,冒着滚滚白烟。厂门口有门卫,何雨树把车停下,递上证件和介绍信。门卫看了看,又探头看了看后面那辆车,点点头,挥挥手让他们进去。
厂区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一排排厂房整齐地排列着,卡车、拖拉机来回穿梭,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忙忙碌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说不上难闻,但很特别。
何雨树把车停在指定的区域,熄了火。丁永良推开车门,慢慢地下了车,扶着车门站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老吴也醒了,揉着眼睛爬下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旁边的孔志行一把扶住。
“慢点慢点,”孔志行说,“都到了,不急了。”
几个人站在车旁边,活动着僵硬的腿脚。跑了三天,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老孙蹲在地上揉膝盖,小周靠在车门上捶着腰,谁也没说话,都在默默地缓着。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他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他远远地就伸出手,声音洪亮:
“北京来的?辛苦了辛苦了!我是厂里后勤科的,姓王,王德茂。你们叫我老王就行。”
何雨树迎上去,跟他握了握手:“王科长,您好。我们是北京肉联厂的,姓何,何雨树。这是丁永良师傅,这是孔志行师傅……”他把几个人一一介绍了一遍。
王德茂跟他们每个人都握了手,一边握一边说:“欢迎欢迎!路上不好走吧?我们这边路况差,委屈你们了。”
丁永良摆摆手:“王科长客气了,跑长途的都习惯了。”
王德茂领着他们往办公楼走,一边走一边介绍厂里的情况。他说哈市肉联厂是东北最大的肉联厂之一,每年往全国各地发运的冻肉、生猪不计其数。这次北京要的这批货,是上等的生猪,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他们来拉。
“不过,”王德茂话锋一转,有些抱歉地说,“这批猪还在检疫,得等两天才能出栏。你们得在这儿住两天,等检疫完了装车就走。你们看行不行?”
何雨树和丁永良对视了一眼。跑这么远的路,多等两天虽然耽误时间,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行,”何雨树点点头,“王科长,麻烦您了。”
王德茂连连摆手:“不麻烦不麻烦!你们大老远跑来,应该的。住宿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厂子对面的招待所,条件虽然一般,但干净。吃饭你们别操心,我们食堂有专门的招待灶,要是吃不惯,附近也有馆子。”
几个人道了谢,跟着王德茂去了招待所。招待所不远,出了厂门过马路就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门窗擦得还算干净。王德茂给他们开了三个房间,两人一间,被褥都是新换的,屋里还有暖壶和茶杯。
“你们先歇着,”王德茂说,“洗把脸,休息休息。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尝尝我们东北的特色。”
丁永良客气了两句,王德茂坚持要请,他也就没再推辞。
几个人各自回了房间。何雨树和丁永良住一间,老吴和孔志行住一间,老孙和小周住一间。何雨树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先去洗了把脸。水很凉,泼在脸上,激得人精神一振。丁永良坐在床边,脱了鞋,揉着脚底板,脸上的表情又痛苦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