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黑川一家这般推卸责任的行径,心中又气又急的宫下慧子,当即亲自登门拜访黑川家,好言好语地恳求崎子的父母,希望他们将自己的女儿接回家中。
她将整件事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同黑川崎子的父母讲了个清楚——从自己的儿子是如何蒙受不白之冤,到藤原步美才是真正的肇事者,从情人节的巧克力丢失事件,到学园祭黑川崎子受伤之事纯属意外。
每一起事件,宫下慧子都对黑川崎子的父母进行了细致地、毫无偏颇的交代。
她只想让黑川夫妇明白,让他们的女儿黑川崎子继续待在自己那里,既不合情理,也不公平。
只可惜,事态之后的发展,并未如她所愿。
在两家人交涉的期间,虽然黑川崎子的母亲曾一度流露出接回女儿的意愿,但黑川家的主事人黑川大佑的态度,却始终寸步不让。
宫下慧子的解释,在黑川大佑根本不屑一顾,连听都懒得听完;而对方那希望他接回女儿的请求时,更是让他瞬间暴跳如雷,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
就这样,这整起的事件,最终演变成了一个无解的僵局。
面对黑川家这般不负责任的行径,宫下一家被迫围坐在了自家的客厅餐桌旁,开起了家庭会议,商议起了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宫下翔太的姐姐宫下凉子,在家庭会议的开始,便亮出了强硬态度。她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直直地刺向自己的母亲和弟弟,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报警,直接报警!让警察把黑川家那个女儿带走!她们家的烂摊子,凭什么丢给我们来收拾?”
她那因为黑川崎子的父亲近来对自家咖啡馆接连不断的骚扰,而于内心中堆积起来的怒火,就像积攒了多日的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一般,全都在这一刻决了堤。
而坐在一旁的宫下慧子,在看到自己女儿那激烈的主张后,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指腹不经意地沿着杯沿来回摩挲起来。
身为宫下一家的顶梁柱的她,在思索了片刻后,终是对女儿微微地颔了颔首,似乎是同意了她的主张。
不过,对于对于姐姐的这个主张,身为弟弟、也是事件当事人之一的宫下翔太,当即就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他用平时里少有的认真语气,对自己的姐姐说道:“姐,黑川同学,被自己的父亲丢到这儿后,已经无处可去了……这个时候再把她赶走,实在不妥。”
翔太随后继续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如果把黑川同学强行送走,不光她本人会受到二次伤害,咱们宫下和对方黑川家的矛盾也会越积越深。”
“更加重要的是,如果我们真让警察把黑川同学带走,‘nuit’这间咖啡馆,恐怕也会遭受不小的打击。”他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掠过母亲和姐姐的面庞,语气也愈发沉重起来,“……在这段时间,黑川同学的父亲已经把咱们咖啡馆折腾得够呛了……如果我们再把她的女儿交给警方,他只会与咱们闹得更凶。到那时候,我们损失的,可要远比现在看到的要多得多了。”
在意识到这件对宫下一家来说纯属无妄之灾的事,很可能会给她与好友铃木美和子合开的“nuit”咖啡馆带来沉重打击后,宫下慧子一下子慌了神——
那间咖啡馆,对她们两人来说,早已超越了“营生”二字的分量。
那是她们从小到大的梦想,是两个人一点一滴浇灌出的果实,更是那段漫长岁月终于开出的花。
因此,纵然宫下慧子的心头,对于黑川一家的做法十分的不满,但最终,她还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把胸腔里翻腾的怨愤全部压回去后,当着自己的女儿和儿子的面,做出了自己的决断:“……那就先让黑川崎子她住下来吧。”
之后,宫下慧子不再理会女儿宫下凉子的激烈反对,决定将黑川崎子安排在了“nuit”咖啡馆的二楼,让她在那里暂住。
那间不大的房间,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储藏室。整间屋子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终年晒不到太阳,空气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房间四周刷成了灰白色的墙壁,如今已有了几处泛出暗淡的黄渍,看起来有一些破败。
宫下慧子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勉强往里面摆进一张折叠床、一张旧书桌和一把木椅后,便准备让黑川崎子住了进去。
“你先住在这里,”宫下慧子语气平淡地对黑川崎子说道,话语里既没有刻意的温柔,也没有任何责备的意味,“缺什么,下楼跟我说就行。”
话落,宫下慧子便转身下楼,脚步声沿着木质楼梯一级一级地远去,最终消失在楼下隐约的声响里。
……就这样,黑川崎子独自被留在这间房间里。
站在屋间中央的黑川崎子,环顾起了整间房间——她看着那张铺着素白床单的小床,看着那扇永远迎不来日出的北窗,看着那张旧书桌上不知被谁刻过几道浅浅的划痕……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成为了一个被人抛到一座孤岛上的人,四面全都是茫茫的水,既看不到前进的道路,也等不来他人的救援。
就这样,虽然非宫下一家所愿望,黑川崎子她还是在“nuit”咖啡馆的二楼,彻底安顿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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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亲生父亲的野蛮的遗弃,面对眼前这全然陌生的房间与环境,本就自暴自弃的黑川崎子,精神状况愈发恶化了下去。
她把自己关进房间,锁了门,拉紧窗帘,把一切光亮都挡在外面。然后她缩到床角,用毯子把自己裹到下巴,像躲进一个黑暗的茧里,再不愿面对任何人。
她就那样蜷在小床上,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一道斜长的裂缝——它从墙角蜿蜒而来,直指房间正中,像极了横在她脖子上的那道永不愈合的旧伤。
她从白天盯到黑夜,又从黑夜盯到白天,仿佛只要一直看着它,世界就会永远停在这片黑暗里,就仿佛她能够回到过去的时光。
黑川崎子想过死。
在踏入这个房间的第一天,那个念头便像一只无声的虫,悄无声息地在她脑海中蠕动、啃噬。
黑川崎子想从这二楼跳下去,一了百了。
可当她真正靠近窗台边缘,站在窗前,手指搭上冰凉的窗框,感受到从外面吹进来的风后,一种本能的、无法言说的恐惧便会像一只手,将她生生拽了回来。
黑川崎子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连死都不敢,恨自己活得像一只蜷缩在阴暗角落里的蟑螂,既没有勇气走出去,也没有决心结束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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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川崎子她本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永远躲在这间狭小的黑暗房间里,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早已枯萎的植物,慢慢、无声地腐烂殆尽。
可她的这份天真的想法,最终还是被宫下一家的长女——宫下凉子,毫不留情地打破了。
与对黑川崎子态度始终冷淡的母亲、以及相对温和的弟弟不同,宫下凉子对黑川崎子莫名其妙地赖上自家的这件事,始终是耿耿于怀,满心都是说不出的不满。
就在黑川崎子躲进nuit咖啡馆二楼的第三天,凉子借着送午饭的由头,直接一脚就踹开了她的房门。
只听的一声,破旧的房门被她一脚踹开之后,午后的阳光如同一柄磨得雪亮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劈开那片浓稠的黑暗,直直切进屋内。
空气中浮动着的无数尘埃,在那道强光中无所遁形,仿佛瞬间被消融殆尽。
黑川崎子被那道光刺得眼前一白,本能地抬起手臂挡住脸庞。
她的眼睛尚在努力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明亮,但耳朵却已捕捉到了宫下凉子那毫不掩饰的嘲讽声:哟,还活着呢?
此刻宫下凉子斜倚在门框边,脸上写满了毫不遮掩的嫌恶。
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蜷缩在光线边缘的黑川崎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地说道:……我还以为你把自己当成天照大御神了,躲在天岩户里不肯出来,等着天钿女命跳着舞请你出山呢。怎么,要不要我去借面太鼓来,再找只公鸡,在你门口打鸣两声,替你开开光?
【注释:日本神话中,天照大御神躲进天岩户后导致天地陷入黑暗后,众神明通过搭建木架、放置公鸡鸣叫、让神明天钿女命裸体跳舞等方式吸引天照大神注意,最终由力士推开洞窟石门,使其重返外界】
面对还是一脸错愕的黑川崎子,宫下凉子抬手就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径直扔在了她的床上——那是一套深灰色的女仆装,衣服的裙摆蓬松而饱满,领口裁得方方正正,腰间系着一条素白的细围裙,胸口处还绣着“nuit”的字样。
抱着膝盖缩在床角的黑川崎子,盯着面前那套女仆装,神情从惊讶渐渐转为困惑,一时间完全摸不着头脑。
而宫下凉子则站在门前,用冰冷地目光注视着她,用不带一丝温度地语气开口道:“你,要么穿上这身衣服下楼干活,要么收拾东西,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我们这里不欢迎白吃白喝的人!”
说罢,宫下凉子便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川崎子眼前。
房门敞开着,走廊里的阳光犹如一条金色的长河,从门外倾泻而入,温柔地落在黑川崎子蜷缩的脚边。
她坐在房间的阴影里,低头望着床上那件被揉皱的女仆装,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黑川崎子她打心底里,并不想去做咖啡馆的女服务生。
可她也明白,此时的被父亲赶出了家门的自己,已没有其他的容身之处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内心中挣扎了许久的黑川崎子,最终还是伸出手,将那件女仆装穿在了身上。
在穿戴整齐后,黑川崎子站到了镜子前,观望起自己来。
她看到,在镜中的自己,穿着深灰色连衣裙,围着白色围裙,脖颈上系着一条浅色丝巾,看上去,不过是个毫不起眼的、再寻常不过的女服务生罢了。
她抬起手,把丝巾在脖子上又绕紧了两圈,直到那道像蜈蚣一样狰狞的、从锁骨爬到耳后的疤痕被妥帖地藏好后,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朝楼下的咖啡馆走去。
……或许,黑川崎子最终之所以还是选择向前迈出一步,穿上了女仆装,说到底,还是因为在她灵魂深处的某个角落里,始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对她说道——不要就这样永远地困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任由自己一天天腐烂下去。
……毕竟,这种在阴暗的房间里自生自灭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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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川崎子刚开始,被安置在后厨,与那些沾着咖啡渍和食物残渣的杯碟为伴。她日复一日地站在水槽前,将水槽里的杯碟一只只洗净,再一只只擦干、码放整齐。
那活儿单调乏味,却莫名让她觉得踏实——她可以不用面对别人的目光,只要埋头把手边的事做完就行。
后来,她被老板娘铃木美和子试着要求去前台送咖啡。
在得知这个消息时,连黑川崎子本人都觉得有些荒谬。
如今的她,早已被旁人的目光压得喘不过气来,又怎么能做一个需要直面客人的女服务生?
只要有人不经意地抬眼望过来,她的指尖就会不由自主地探向颈间的丝巾,神经质地确认那条疤痕是否还好好藏着。她太害怕那道丑陋的伤疤,会在一瞬间暴露于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黑川崎子的这副连脸都不敢露的样子,怎么可能端得稳一只托盘?
不出所料,被赶鸭子上架的黑川崎子,端着托盘、蹬着那双略显松垮的黑皮鞋,磕磕绊绊地穿行在桌椅之间,给客人送咖啡时,果然状况百出——她递给客人的咖啡时常洒出,手肘也总是不慎撞到一旁的无辜客人。
好在,在老板娘铃木美和子耐心地照料下,在客人们也以沉默报以宽容下,这份起初令黑川崎子手忙脚乱的工作,竟也慢慢变得顺手起来。
那些曾经让她惶恐不安、只想躲开的目光,她也逐渐变得能低着头从容应对了。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她从宫下翔太的口中得知,她的同班同学铃木夜,因一场诡异的意外而陷入昏迷,许久未能苏醒。
黑川崎子虽与铃木夜曾同处一间教室,一同上过课,也曾并肩参与学园祭的筹备工作,但两人之间的关系,终究谈不上亲近。
因此,对于对方一直卧病昏迷的这件事,她并未产生出太多的感想。
不久之后,“nuit”咖啡馆又迎来了一位新女服务生——曾是七尾市温泉学院的小学部教师,容貌出众的田中女士。
田中女士的年纪比黑川崎子大约年长十岁上下,长相姣好。
她不知为何辞去教职,来到咖啡馆,与黑川崎子一样穿上了服务生的围裙。
而随着田中的加盟,“nuit”咖啡馆内瞬间就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吸引力,让大批年轻男顾客蜂拥而至。
也是拜这些人潮所赐,黑川崎子的工作量骤然增加,每一天都在忙碌中度过,变得疲惫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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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波澜不惊地流淌着,黑川崎子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节奏。
她在“nuit”咖啡馆里得过且过地消磨着每一天,谈不上有多好,也谈不上有多坏。
若说这段时日里有什么让她心里堵得慌的,那便是老板娘的女儿——宫下凉子,始终看她不顺眼。
宫下凉子每次见到黑川崎子,都会把脸拉得老长,从不给她半分好脸色。
而对于黑川崎子作为女服务生的工作,凉子也总是处处挑剔、事事刁难——
“这桌子擦干净了吗?你自己看看,上面还有水渍呢!”
“那杯咖啡都凉了,你不会等端上去的时候再倒奶吗?”
“你走路声音太大了,这是在送咖啡还是在敲鼓呢?”
“别总是低着头,客人都看不见你的脸!”
…………
……
黑川崎子起初以为,宫下凉子这般不待见她,无非是因为她是一个被自家人扫地出门、又厚着脸皮寄人篱下的累赘。
直到有一天,黑川崎子无意间偷听到了宫下凉子与她的母亲宫下慧子的对话后,她才惊讶地发现,在那些尖刻与冷淡态度的背后,竟然还藏着另外一个她从未想过的答案……
————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在nuit咖啡馆打烊了之后,黑川崎子照例早早地睡下了。
然而,由于当夜天气闷热得厉害,再加上她所住的二楼本是间库房,毫无隔热可言,因此她被热浪硬生生地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由于实在是口渴难耐,黑川崎子便想下楼去吧台弄点凉水喝。
深夜里,黑川崎子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摸进一楼的咖啡馆。此时店内灯火已熄,打烊后的寂静理应将一切吞噬殆尽。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吧台方向竟隐隐约约传来女人的说话声,像薄薄的刀刃般划破了那层沉睡般的安宁。
黑川崎子竖起耳朵凝神分辨,旋即听出,那是宫下慧子与宫下凉子母女俩的声音。
面对这偶然撞见的一幕,黑川崎子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本能地侧身藏进楼梯转角的阴影之中,竖起耳朵,不放过任何一句从吧台那边飘来的话语。
最先传来的是老板娘宫下慧子的声音。她倚在吧台前,语气疲软而无奈:“凉子,你怎么又提起这事了……”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其女儿宫下凉子就毫不客气地截断了她的话头:“……没办法,我就是想说嘛!”
此刻的宫下凉子,语气里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火气:“老妈你说,咱家那个缺根筋的翔太,怎么就把那个扫把星似的女人给领回来了?就算是积德行善,也不带这么没脑子的吧?”
她越说越来劲,最后干脆把心里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我先把话说在前面,我可不想有那样的妹妹!光是想到以后搞不好要被她叫一声‘嫂子’,我就浑身鸡皮疙瘩就掉了一地!”
【注:在日本社会里,弟弟的妻子通常被认为是“义理上的妹妹”。】
此时宫下凉子那满是焦躁与怨怼的言语,在打烊了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宫下慧子听完了女儿的牢骚后,沉默了片刻后,轻轻地叹出了一口气,眉宇间也笼上一层淡淡的愁云。“……唉,也不知道等夜酱醒了过来,知道了这事之后,翔太要怎么跟人家解释……”
话说到后半截,宫下慧子的声音愈发地低落了起来,“……可事到如今,她都已经住进来了,我们再怎么发愁,又能有什么法子呢?”
看着母亲的那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宫下凉子的心头火气更旺了几分,语气也愈发刻薄了起来:“那个女人,被自己的亲爹扔在这儿之后,她竟然还真就这么厚着脸皮住下了……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不知羞的人。”
……………
………
听到了这些话语的黑川崎子,下意识地攥紧了围巾。
那条遮掩着她那伤疤的围巾,仿佛是她此刻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
她站在暗影里,肩膀轻轻发颤,却将所有的声音都咽回了喉咙。
月光自二楼的窗口悄悄淌入,像一泓无声的冷水,漫上她苍白的脸颊,覆上一层薄而凉的光,没有暖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片透彻心骨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