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龙咆哮俯冲而下，炸裂的电光撕碎云层，狂暴的雷霆威压死死锁住厉焚萱，她此刻再无退路退路。
这一难，她要自己扛，心魔劫无人够替代她挡下。
厉焚萱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龙无渊那张邪恶的脸。这张脸，成了她渡劫中的心魔。
雷光炸开的刹那，所有玄雷尽数敛去，整片空间化作一片死寂，无边黑暗的叶海。
叶海无涯，何处是岸。
叶海雾气翻涌，一道熟悉到刺骨的黑衣身影，缓缓立在她身前。
是他——龙无渊。
心魔境中的龙无渊，和现实中的并无差别。
他身姿挺拔，周身暗黑魔气温顺缠绕，那双素来桀骜的眼眸，此刻正静静凝着她。
他的眼神并没有之前那股滔天杀意，而是一种另外的温暖。
这是厉焚萱最怕的模样。
她不怕暴戾嗜血的龙无渊，不怕动辄取她性命的龙无渊，最怕这般、温柔待她的龙无渊。
常年被丧魂钟的魔气浸润侵蚀，厉焚萱的性子早已冻成寒冰。
她周身气息淡漠疏离，眉眼冷峭，七情六欲几乎被魔气磨得稀薄，只剩下麻木的冷寂。
可此刻，冰封的心脏，却在狠狠震颤、剧痛抽搐。
她五指骤然攥紧，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渗出缕缕血珠，冰冷的躯体抑制不住的微颤，眼底是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混乱与崩溃。
恨吗？
恨！
深入骨髓，刻入神魂的恨。
眼前这人，是毁她一切、断她至亲、囚她数年的始作俑者。是将她拖入无边黑暗，让她日夜被魔气啃噬，活成冷漠无情的罪魁祸首。
她的一身伤痛、半生阴翳、冰冷心性，尽数拜他所赐。
这份恨意，早已融入神魂，根深蒂固，片刻不曾消散。
可为何……她杀不下手？
只要杀了他，心魔就会消散。要动手吗？可他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为何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双凝着她的眼眸，她冰封多年的心，会滋生出一丝荒唐、可耻、无法割舍的悸动？
是爱吗？
爱！
她不配，他更不配。
可心魔最是通晓人心，专挑她最矛盾、最脆弱的地方凌虐。
心魔龙无渊缓缓抬步，一步步朝她走近，步伐沉稳，带着独属于他的霸道气场。
却无半分伤人的戾气，低沉的嗓音温柔得致命，轻轻落在她耳畔，字字诛心：
“焚萱，你在害怕我，对吗？”
是的，她在害怕。龙无渊留她到现在，是有私心。
厉焚萱浑身一僵，呼吸骤然滞涩。
常年被囚禁、被折磨、被伤害的本能，让她瞬间生出极致的戒备与抗拒。
体内灵力疯狂暴动，冰冷的魔气与渡劫的雷光在她经脉中冲撞撕扯，疼得她五脏六腑都像被碾碎一般。
她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杀意，声音嘶哑刺骨，带着刻意维持的冷漠。
厉声道:“你给我滚。”
发泄出心中那份至极的恨，身体却抖得不成样子。
心魔龙无渊没有退后半步，依旧步步逼近，抬手想要触碰她的眉眼，动作轻柔缱绻，是本尊此生从未给过她的温柔。
“告诉我，你恨我吗？”
厉焚萱瞳孔骤缩，心口猛地一抽，剧痛席卷全身。
恨，她当然恨，恨透了龙无渊。
可若是全然彻骨的恨，她此刻应当毫不犹豫出手，拼尽一切撕碎这道心魔，斩尽所有牵绊，安然渡过天劫。
可她动不了。
是丧魂钟蕴养出的冷漠，让她不懂柔软，不懂释然，可心底深处，偏偏残存着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贪恋。
她恨他的残忍、他的无情、他带给她的所有炼狱折磨。
可又贪恋这虚无幻境里，独独属于她的温柔。
太荒唐，太卑贱。
“我恨你！”厉焚萱猛地嘶吼出声，清冷的眉眼瞬间扭曲，布满痛苦与挣扎，浑身魔气狂暴翻涌，试图用极致的恨意压下心底不该有的情愫，“龙无渊，我恨不得将你挫骨扬灰。”
心魔低眸望着她濒临崩溃的模样，眸色温柔依旧，语气带着蛊惑人心的沉哑：
“既然恨我，为何手抖？为何心痛？为何舍不得杀我？”
一句话，彻底击穿了她所有伪装的冷漠。
是啊。
为什么？
她的恨光明正大，有理有据，是血海深仇，是不共戴天。
可她的挣扎、她的迟疑、她心口撕裂般的疼，也是真的。
多年的囚禁相伴，日夜相对。他是她的噩梦，是她的劫难，却也是她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唯一的执念寄托。
丧魂钟的魔气冻僵了她的爱恨，却唯独没有冻住对他的羁绊。
这份羁绊，一半是蚀骨深恨，一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情愫，纠缠入骨，爱恨交织，早已密不可分。
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恨他更多，还是……早已在无尽折磨里，扭曲的滋生了爱意。
爱，是对逝者的背叛，是对自己苦难的亵渎。
恨，却斩不断心底那一丝荒唐的牵绊。
两难，两痛，寸寸焚心。
“闭嘴！”
厉焚萱猛地仰头，一声凄厉低喝。周身雷光轰然炸开，想要凭借蛮力冲破心魔幻境。
可幻境纹丝不动。
心魔龙无渊抬手，轻轻扣住她躁动的手腕，力道不重，带着温热的触感，牢牢锁住她所有挣扎。他俯身，贴近她耳畔，字字温柔，字字凌迟：
“焚萱，你骗得了天下人，骗不了自己的心。”
“你恨我，可你……也放不下我。”
这句话，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多年冰封的心境彻底碎裂，极致的痛苦席卷神魂。
她浑身剧烈颤抖，眼眶通红，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丧魂钟早已磨灭了她流泪的资格，只留给她无边无尽的煎熬。
她抬手，灵力凝聚成锋利的光刃，抵在心魔咽喉之上。
只要她一刀刺过去，心困扰着她的心魔便可破，天劫可渡，执念可断。
可刀刃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指尖上的剧痛，杂乱的念想扰乱她的思绪。
恨在摧残她的理智，让她斩除祸患，报尽血仇。
心在拉扯，让她驻足迟疑，万般不舍。
爱恨撕扯，撕心裂肺的痛。
她冷漠了数年，麻木了数年，以为自己早已无心无情，只剩彻骨恨意。
直到此刻她才知晓，她的心，早就被龙无渊毁了，也早就系在了他的身上。
是恨，是爱，是仇，是念。
她混沌一片，无处解脱。
九天之上，剩余的天劫之力疯狂积压，若是再无法斩破心魔，雷霆便会倾覆而下，将她神魂俱灭。
厉焚萱看着眼前温柔凝眸的“龙无渊”，唇瓣颤抖，吐出破碎沙哑的气音，带着无尽悲凉与绝望：
“龙无渊……你到底……想让我怎样做你才满意？”
这是她最执念一面，挥之不去的心魔。
为何最后，偏偏让我，爱恨两难，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