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儿从一片混沌中缓缓睁开眼睛，头还是昏昏沉沉的，她撑着地面坐起来，太阳穴还在一跳一跳地疼，视线也模模糊糊，等眼前那层重影慢慢散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布洛妮娅姐姐——”她小声唤了一句，嗓音还有些沙哑，可当她抬起头时，看到的却是一个长着粉色狐耳的少女。
希儿一时愣住了。眼前的大姐姐生得极美，一头粉色长发安静地垂在肩后，发间露出两只毛绒绒的狐耳，正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颤了一下。
她的表情很柔和，没有敌意，甚至主动蹲了下来，好让自己的视线和希儿平齐。
希儿心想，自己这是又被传送到陌生的地方了吗。
“醒了吗？看起来没有大碍。”少女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被风吹落的樱瓣，“我叫樱。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希儿。”希儿下意识地回答，声音很小，带着点刚醒来的怯意。
“希儿吗……”樱重复了一遍，仿佛在记忆里翻找着什么。
她忽然直起身，伸手将脖子上那枚吊坠取下来，手指在表面轻轻一按，一道柔和的光便从吊坠中投射出来，在空中凝成一幅清晰的图像。
画面上，一个女人正对着镜头浅浅地笑，神情温柔，似乎是被身旁另一个女孩闹得有些没办法。
那女孩笑得灿烂极了，整个人都快要挂在樱的胳膊上。
背景是游乐园，明亮的灯光把两个人都照得暖洋洋的。
希儿一眼就认出来，照片里那个脸上挂着宠溺笑容的人就是这位大姐姐，只是照片里的她看起来更年轻些，也没有了头上的一对长长的耳朵，就连眼神也轻盈许多。
而另一个女孩，和她一样没有狐耳，却笑得无忧无虑。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樱的声音依旧温柔，但希儿听得出她话语下藏着的那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请问，你有见过照片里这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孩子吗？”
她问得很小心，像在询问一件她既期待又害怕知道答案的事。
“我……没有……”
希儿不想在这件事上撒谎。她刚刚来到这个地方，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樱，如果她见过那个女孩，一定会立刻说出来。
但她没有见过任何人。于是她只能诚实地说不知道，声音压得低低的，连头也微微低了下去。
“没有？怎么会……明明她也被关在这间牢房才对。”樱把吊坠重新握在掌心，贴在自己的胸口。
担忧像一层怎么擦不掉的雾，慢慢覆上她的眉眼。
“怎么了樱？她也不知道铃被关在哪儿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希儿身后传来。
她转头，果然又看见了那个少年。尘就站在牢门旁，像早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姿态散漫，目光却沉沉地落在樱身上。
这里看起来又是阿尘哥哥的一段记忆，他的眼神看起来不像是认识自己的。
这个眼神反而非常接近自己所熟知的尘，冷漠平淡，没有任何表情。
“她也不知道。”樱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可是铃到底去哪了……希儿，你真的不知道这个女孩被带到哪里去了吗？还是说，你见过她被什么人带走？”她问得有些急，眼底的光忽明忽暗。
希儿看着她，慢慢地、认真地摇了摇头。
樱便没有再问。她只是将吊坠重新挂回脖子上，往后退开一步，靠在那面冰冷的墙上。
眉宇间那点温柔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团化不开的阴霾。
“没关系的，樱。我相信铃一定不会有事的。在这里找不到，那我们就只能往更深处走了。”
尘直起身子，缓声开口，语气是少有的笃定，像是在替她把那句说不出的“别怕”补上。
樱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仍有些无措的希儿。
少女站在那里，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抱歉，希儿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没有帮上樱姐姐的忙，真的很抱歉。”她的声音很小，像做错事的孩子。
“没关系的，希儿，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樱弯了弯眼睛，那笑容很浅，像是从满布阴云的天边勉强透出的一线光。
“是我不好，给你施加了太大的压力。来吧，我们带你离开这里。”她朝希儿伸出手。
希儿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樱的手很暖，力道不轻不重，稳稳地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尘一直没说话，只安静地靠在门框边，等两人都起身后才慢慢开口：“我们必须赶快了，樱。”
“尘，外面巡逻的守卫太多了。”樱低声道。
“交给我吧。”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不容商量的笃定。话音刚落，他便抽出腰间的天刃无诀，剑锋在空中一划。剑身应声碎裂成无数细密的金属片，如同蜂群般朝着远处呼啸而去。那些巡逻的机甲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身体便一阵卡顿，眼中红光乱闪，最终冒出一缕黑烟，接连瘫痪在原地。
“好了，我们继续走吧。”尘收剑回鞘，率先往前走去。
“希儿，跟在我后面。”樱轻声叮嘱，又凑近她耳边补了一句，“不用管他。他只是心情不好，看起来凶巴巴的。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嗯，希儿明白了。”希儿乖乖点头，跟在樱身后，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那道走在前方的背影上。
尘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像根本不知道危险为何物。
可没走几步，樱忽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尘。”她的声音很低，像是要把所有冲动都压回喉咙里，却仍有几分掩藏不住的颤动，“你现在可以后悔的。我的所作所为已经背离了组织，你没必要继续陪我冒险。”
尘停下脚步，侧过头。那张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甬道里仍存着一点极淡的光。
“樱，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他顿了顿，声音不重，却让她再说不出一句话，“我们认识了这么久，我早就把铃当作了自己的妹妹。现在，逐火之蛾的那群高层的行为让我很愤怒，我也早就不想留在这里了。”
“可是，你还有爱莉希雅，你还有……”樱没有说完，连她自己也忽然觉得迷茫。
除了爱莉希雅，她竟不知道尘还会为谁而回头。
“……我和她，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尘说完，没再多看樱一眼，转身朝前走去。他的脚步很稳，像连一丝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樱怔了一瞬，才继续朝电梯走去。
希儿跟在她身侧，仍没完全理清这些人之间的前因后果，却已经迷迷糊糊地拼出一张关系网。
那上面有背叛，有挣扎，有某条再也回不去的路。
但有一点，她从很早就看出来了。
无论时间过去多久，尘那颗始终为同伴担忧的心，从未变过。从始至终，都是这样。
还没走多远，尘就停了下来。
他站在冰冷的金属甬道中央，像一根被谁随手插进墙缝里的钉子。
前方那片漆黑的走廊里，唯有一簇金红相间的火光明灭不定，像一匹伏在暗处的野兽正缓缓睁开眼睛。
凯文从黑暗中走出来，天火圣裁在他掌心燃着不熄的火，将他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
尘没有退，只将天刃无诀的刀柄一按，刀身迅速变形为宽阔的大剑。
樱的呼吸微微发紧，手也不动声色地按在了刀柄上。
三个人之间的空气像被无形之手攥住，只要谁再动一下，就会彻底崩断。
“尘，还有樱，你们两个到此为止吧。”凯文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却带上了不属于朋友之间的冷硬。
“滚开。”尘只回了两个字，轻而利，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刀片。
“让开，凯文。”
樱上前一步，抢先开口，语气里是极力的平静，“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件事和尘无关。”
她太清楚了，自己并不是凯文的对手，但正因如此，她才不能再让尘因为她与凯文之间的裂痕继续扩大下去。
这条路已经够窄了，她不能拖着所有人一起掉下去。
“我也很清楚你们在做什么。”
凯文没有让开，只是将天火圣裁横在身前，火光倒映在他冰蓝的瞳孔里，像两面烧不穿的冰墙，“所以收手吧。在一切还没变得无法挽回之前。”
“无法挽回？呵呵，凯文，官腔学得挺好啊。”尘忽然笑了，那笑像是从胸腔深处被什么东西硬逼出来的，一点也不像笑。
他举起手中的大剑，剑身上猛然窜起金色的火焰，将四周的黑暗灼得连连后退。
“那我问你，如果现在检测出律者反应的人是梅博士，如果被抓走囚禁的人是她，你会怎么做？你敢说吗？！”
他的声音在甬道里不断回荡，像滚雷撞在金属壁上。他不想再去管那些狗屁的弯弯绕绕，也早就烦透了组织里那些冠冕堂皇的程序。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尽自己所能，挽救一个女孩不幸的命运。
哪怕结局早已注定，哪怕一切都是徒劳。
“尘，我希望你冷静。你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已经等同于背叛人类。”凯文说。
“人类……切。恶心。”尘的眼睛在垂下的发丝后明灭着，像两簇被风吹得极暗极暗的火。
他低着头，声音沉得像在嗓子深处磨着，“铃只是一个孩子。她杀过哪怕一个人吗？回答我。比起律者，人类才是最恶心的。我现在，已经开始对我当初的选择产生动摇了。”
他缓缓抬起脸，那双眼里的光已经不再稳定，像被逼到悬崖边缘的野兽。
“凯文，最后问你一遍，是你自己让开，还是我把你打服？”
“尘，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
凯文握着天火圣裁的手没有半分动摇，但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方裂开一条细小的缝，“104小队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只靠愤怒，是办不好任何事的。”
听到“104小队”这四个字，尘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了，指尖在剑柄上擦出细微的声响。
浓密的刘海重新垂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遮住了那双正变得越来越危险的眼睛。
他整个人像一把被拉满的弓，再稍一用力，弦就要断了。
“铃的情况很特殊。”凯文没有退，也没有再往前，像在试图用自己的影子挡住一条正在决堤的河，“但她不会有事。请你们相信梅博士的判断。”
“判断？她的判断，就是让那么多融合战士像柴火一样，冲进第十一律者的影响范围去送死吗？！”
尘的声音像被火舌舔过，嘶哑而滚烫，每个字都带着近乎失控的颤抖。
他死死盯着凯文，那道曾经并肩走过无数战场的身影，此刻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刺目的红。
“凯文，她已经不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梅姐了。她现在只是梅博士。那个绝对理性的她。”
他慢慢地说，像在把心底最后一根线也扯断，“会算概率，会算得失，会算牺牲多少人才能换来多少胜率。她不会为任何人回头——你比我更清楚。”
凯文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他就站在路的中央，像一尊被冷火凝成的雕像，任尘的每一句话落在身上，都没有让开一分。
然而下一瞬，尘的身体却猛地一顿。
一股强烈的崩坏能波动从远处传来，他瞳孔骤缩，没有任何迟疑，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凯文冲去。
凯文眼神一凌，以为他终究还是要强行突破，却不料尘没有出剑，而是擦着他的身侧疾掠而过，速度快得卷起了他头发。
紧接着，樱也跟了上来，一手拉着希儿，脚步又急又稳，从凯文让出的那点空隙中穿了过去。
凯文下意识要追，而通讯终端却先一步亮了起来，梅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却像带着霜。
他停下脚步，低声说了一句：“抱歉，梅。我没能拦住他们。”
“这不是你的错，凯文。”
梅的声音依旧清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下一个亟待处理的变量。
她顿了顿，补上了一句让凯文终于变了脸色的话，“现在又出现了一个新的紧急情况，我需要你立马出击。律者，觉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