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我，我们真的可以相信那个『蛇』吗？”
希儿怯生生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量子之海某个世界泡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双手交握在胸前，像是在向自己寻求一个答案，又像是在向那个住在自己体内的另一个声音寻求一丝安慰。
灰蒙蒙的雾气从她指缝间流过，带着量子之海特有的、若有若无的凉意。
“希儿，我们没得选了。”
另一个希儿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依旧是那种比她自己更果断、更锐利的语调，但在说到“布洛妮娅姐姐”这几个字时，那道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如果你想要快点离开这里，回到布洛妮娅姐姐的身边，这是目前唯一，也是最快捷的办法。”
“……可是，我们该去哪里寻找理之律者的核心呢？”希儿低下头，轻轻咬着嘴唇。
这片不知名的世界泡仿佛永远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之中，连脚下的地面都泛着一种不真实的暗蓝色光晕。
她已经独自在这里徘徊了不知多久，却始终找不到任何头绪。
没有路标，没有方向，连头顶那片天空都像是一块被反复涂抹过的旧画布，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拐进一条狭窄的胡同。耳边刚感受到风的呼啸声，下一秒便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面坚硬的胸膛。
“哎呀！”
希儿往后踉跄了两步，眼看就要摔在地上，一只温热的手却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张熟悉得让她心跳漏掉半拍的面孔。
“抱歉抱歉，不小心撞到你了，没事吧？”尘松开她的手腕，往后稍稍退了半步，脸上挂着一个带着歉意的笑。
“没事的，我……”希儿的声音忽然卡在了喉咙里。她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诶？你是——阿尘哥哥！”
“嗯？你认识我？”尘微微愣了一下，偏过头打量了她一眼，但很快便摆了摆手，似乎有什么比这个更紧急的事情压在他心上，“算了，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这里有危险，你赶紧离开这里吧。”
希儿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尘相比，眼前这个人有很大的差别。
他更有亲和力，会笑，会道歉，会和她解释，和那个在可可利亚孤儿院里遇到过的、浑身死气沉沉的尘判若两人。
但结合自己来到量子之海后遇到的种种熟悉又陌生的人和事，她很快便在心里得出了一个大概的结论：
眼前的这个人，或许是很久以前的尘。
没想到以前的他居然这么的……亲和。
想到这里，希儿悄悄松了一口气。
“抱歉，是我认错了。”她轻声说着，把眼底那丝失落小心地藏好，然后重新抬起头，“你刚才说这里有危险——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里……”尘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目光越过希儿的肩膀朝巷口外某个方向瞟了一眼，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催促，“算了，你赶紧离开吧。”
看着尘不想多说什么的样子，希儿脸上闪过一丝不解。她还想继续追问，不远处却传来一个清亮而悦耳的女声。
“阿尘！你总算来了——呀，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呢。你们在做什么呀？”
爱莉希雅小跑着从巷口拐了进来，粉色的长发在灰蒙蒙的空气里像是一朵忽然绽开的樱花，让整条灰暗的巷子都亮了几分。
她看到希儿的那一刻，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神中那抹惊讶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然后她脸上的笑容比方才又灿烂了几分，笑吟吟地打量着希儿。
“爱莉，你来得正好。”尘像是看到了救星，几步走到爱莉希雅身边，“赶紧带着她离开这里，我去帮凯文对付律者。”
律者？
希儿愣了一下，难怪这座城市里似乎看不到几个人影，街道上空空荡荡，连店铺的门都半掩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间抽空了生气。原来是诞生了律者。
“哎呀，和这么可爱的女孩子独处的机会可是很珍贵的呢。”
爱莉希雅朝尘眨了眨眼睛，笑得意味深长，“阿尘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带着她去安全的地方的。”
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朝远处狂奔而去，身形在雾气中拉成一道极淡的残影，转瞬间便消失在了街角。
“不要在意啦，阿尘就是这样。”
爱莉希雅将目光从尘消失的方向收回来，扭头朝希儿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暖洋洋的笑，“虽然看起来有些内向，但他其实是一个很热心肠的男孩子呢。”
“这位大姐姐，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希儿被她的笑容感染，也轻轻放松了绷紧的肩膀。
“我的名字叫做爱莉希雅。不过嘛——”爱莉希雅将一根手指点在下巴上，脑袋微微歪向一侧，粉色的长发沿着肩头滑落，笑得像一只阴谋得逞的狐狸，“我更希望你叫我爱莉希雅妹妹哦?”
“妹、妹妹？！”希儿瞪大了眼睛，视线在爱莉希雅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无论是从哪方面来看，眼前这个女孩子都比自己要成熟得多，甚至还很大，所以说她实在想不出自己对着她叫“妹妹”的画面。
“哎呀，好了好了，这是我逗你玩的。”爱莉希雅像是被她的反应逗乐了，清脆地笑出了声，然后恢复了几分正经，“我的自我介绍完了。那么，你的呢？”
“我的名字叫作希儿，希儿·芙乐艾。直接叫我希儿就好。”
“希儿……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格式呢。”爱莉希雅念叨了一遍，像是在品一颗从未尝过的糖果，然后朝希儿伸出手，“好了，我们该离开这里了。”
“等一下，爱莉希雅姐姐。”希儿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去接她伸出的手。
她站在原地，微微仰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看向爱莉希雅，声音依旧软软的，却透着一股细小的执拗，“你刚才……是不是想对我说些什么？”
爱莉希雅伸出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随后很自然地收了回来。
她转过身，脸上那抹甜美的笑容没有褪去，但眼底多了一点认真。
“哎呀，没想到希儿的观察居然这么敏锐。”她轻轻叹了口气，从身后取出一个薄薄的平板，递到希儿面前，“的确，我是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我只是想问一下，你和这上面的那个律者，是不是有什么血缘关系？”
希儿先是一愣，随后几乎是立刻将平板接了过来。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稚嫩的脸上，将她的瞳孔照得微微收缩。
等她终于看清屏幕中那个身影时，一股寒意像是顺着脊椎慢慢爬上她的后脑勺。
那是一个少女，姿态安静地站在一片崩塌的建筑废墟中央，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那张脸，和她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对方的眼睛空洞而冷漠，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属于人的温度。
希儿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平板边缘硌着她的指腹。
“另一个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在心里小声发问，声音有些发抖。
黑希儿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应。
过了好几秒，那道声音才在她脑海中响起，语气难得地少了几分锋利，多了一丝连她自己也说不太清的凝重：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我能在她身上感受到很熟悉的气息。”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犹豫，“就算是隔着屏幕，那种感觉也一直在，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
爱莉希雅见希儿死死地盯着屏幕，小脸绷得紧紧的，以为这个和自己同行的小姑娘真的被吓到了，又或者真的和那个律者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关系。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语气放得又轻又软：
“希儿，你不用想太多的。我只是想问问你和这个律者是不是有什么血缘关系，毕竟你们长得确实很像。不过，不管答案是什么，都不会影响我们现在要做的事。”
希儿抬起头，动作很慢，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看着爱莉希雅，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爱莉希雅姐姐，能不能带我去找她。”
爱莉希雅正要说出口的那些安慰话全被堵在了嘴边。
她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谁都胆小、比谁都容易退后的女孩，却在对上她目光的瞬间，看到了一种柔弱外壳下不肯折断的坚定。
“我想亲眼看看她。”希儿说，语气平静，却让爱莉希雅知道，她是认真的。
这同样是黑希儿的提议。
在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泡里，先是冒出一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尘，还一副完全不认识她的样子，现在又出现了一个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律者。
这一连串的怪异，必须好好调查清楚才行。至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任何人走。
“不可以的，我答应了阿尘要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爱莉希雅将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语气轻快中带着几分坚持，像是一个在认真履行承诺的姐姐。
“没关系的，爱莉希雅姐姐，我能保护好自己。你看。”
希儿像是怕她不信，干脆伸出手，在空气中轻轻一握。
下一瞬，一柄比她半个人还高的大镰刀出现在她掌心，刀刃上泛着淡蓝色的冷光，将少女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映得多了几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凌厉。
“唔……还真是难办啊。”爱莉希雅看着那把大镰刀，粉色的长发被刀光映得有些发亮，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妥协般地点了点头，“那好吧，你可以跟着我一起去。但是一定要记住，跟在我的身后。要不然，阿尘会凶我的。”
她把最后几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像是在模仿某个人说话的语气，又像是故意说给希儿听的。
“对了，爱莉希雅姐姐。”希儿将镰刀收了回去，踮着小步跟上她，迟疑了一小会儿，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你和阿尘哥哥，是什么关系啊？”
从刚才见面开始，她就隐隐约约觉得，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大姐姐和尘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很特别的关系。
两个人说话的方式，看彼此的眼神，都透着一股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她的好奇心驱使着她把这个疑问问了出来。
爱莉希雅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却藏着某种希儿看不透的情绪，眼中更是流转着七分温柔、两分狡黠，还有一分气恼般的“恨其不争”。
她放慢脚步，朝希儿勾了勾手指，神神秘秘地弯下腰，将嘴唇凑到希儿耳边，声音又轻又慢：
“哎呀，可真是让人难回答的问题呢。不过，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地发问了，偷偷告诉你，也不是不可以哦?”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用余光去瞄希儿那张写满渴望与紧张的小脸，嘴角的坏笑又深了几分，然后才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我和阿尘，其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哦。”
“诶？！”希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虽然这个答案并不是自己所猜测的那个，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能在尘身边一起长大的人，一定非常特别。
“嘿嘿，是不是很惊讶？毕竟有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陪在身边一起长大，阿尘可是很幸运的。不过嘛……”
爱莉希雅将食指竖在唇边，朝她眨了眨眼，“我刚才的话，你可千万不要告诉他。要不然，他可是会不高兴的。”
希儿还想再问些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不管自己再问什么，眼前这个人都会用一种很巧妙的方式回避掉。
她不会骗你，但也不会把话说明白，只会把答案藏在一堆俏皮话里，让你自己去猜。
于是希儿放弃了继续追问，只是把那个小小的猜想悄悄埋在心里。
“好了，跟在我身后，千万不要跟丢了。”
爱莉希雅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粉色的发尾在身后轻轻摇晃，像一团在灰暗雾色中跳动的、不肯熄灭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