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只是垂着头,沉默不语,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唇瓣被他死死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浓密的刘海垂落,彻底掩住眼底的情绪,只余下一片化不开的阴郁。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发白,仿佛正拼尽全力忍耐着翻涌的痛楚。
“爱莉希雅……她一定觉得自己的做法足够高尚吧。”
黑尘的声音在精神世界里炸开,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为了这个世界牺牲自己的一切,却把我们丢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活得狼狈不堪。但是最该留在那里的人,明明是我们才对。”
他依旧在尘面前,一遍遍地厉声质问。质问那个曾和他们约定好,要一起好好活下去的少女,为何偏偏是最先抽身离去的那一个。
可他从没想过,那个看似永远明媚的少女,也曾在无人知晓的时刻,为满心的遗憾落下过泪水。
黑尘还想继续嘶吼宣泄,下一瞬,尘攥紧的拳头骤然破空而出,重重砸在他的面门。
黑尘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一时被打得失神,整个人僵在原地,躺在地上怔怔地望着精神世界那片永不见光的暗沉天幕。
尘维持着出拳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的,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他垂眸看向倒地的黑尘,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顿:
“最没有资格评判她的人,就是我们。她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让我们开心。”
周遭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黑尘躺在冰冷的虚无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破碎又刺耳,没有半分欢愉,只剩深入骨髓的失望,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回荡,漾开层层冷寂的涟漪。
“尘,你好好看看这里。”
他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指尖扫过四周破败荒芜的景象,“破败、荒凉、寸草不生,没有一点生机。你还记得吗?从前这里曾是一片盛放的花海,每个人心底都藏着这片花海,那是希望,是未曾熄灭的梦想。可现在的我们……还剩下什么?”
尘微微一怔,缓缓抬眼望去。目之所及尽是灰、白、黑交织的死寂,遍地枯枝败叶,疯长的杂草肆意蔓延,将旧日的温柔尽数掩埋。
“她拯救了这个时代的律者,可也亲手杀死了从前那个怀揣梦想、满心热忱的少年。”
黑尘抬手,狠狠对着自己的心口砸了两拳,力道重得近乎自残,眼底是彻底的崩塌,“从她消失的那一刻起……那个真正的『尘』,就已经和她一起,死了。”
“……”沉默,是他最后的回答。
黑尘望着尘的眼眸,里面翻涌的情绪他读不透,也懒得去深究,只有刺骨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死死裹住了他。
“你想救这个世界?好啊,那就去做你想做的事。但尘,你给我记住——这个世界,永远会让你失望。”
话音落下的一瞬,身体的控制权骤然回归。
尘垂眸看去,自己掌心仍旧死死攥着的那颗静谧宝石,没有半分犹豫,一层厚重的硬质化结晶立刻覆上宝石表面。
他此前早已用硬质晶体密封过一次静谧宝石,可可可利亚不知动用了什么手段,硬生生剥离了晶体,才酿成如今这场危机。
淡金色的结晶严丝合缝,彻底隔绝了外界崩坏能与核心的接触,方才躁动翻涌的核心,再度缓缓黯淡下去。
尘僵立在原地,凝视着手中这一切祸乱的源头,心绪翻涌复杂。
到这里,一切,总算结束了。
“小伙子,带着宝石和这支崩坏能抗体药剂赶紧走吧,这里的崩坏能反应炉我来毁掉,不能让它污染这座城市。”玛基博士几乎没有片刻迟疑,快步踏入地下室,手里的试剂没有丝毫犹豫的扔到尘的手里。
哪怕周遭依旧充斥着高浓度、极具侵蚀性的崩坏能,他的语气依旧决绝坚定。
玛基博士的身体表面迅速出现死士化的征兆,皮肤上面也开始出现灰白色的斑纹。
很明显,他从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想过要活着出去。
尘什么也没有做,他默默的看着这位老人步履蹒跚快步抵达主控操作台,枯槁泛灰的指尖毫不犹豫落在冰冷的按键之上,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在死寂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每一次按键,都在敲定自己生命的倒计时。
似乎感受到了自己身后的人,尘把手里已经被封起来的律者核心和崩坏能药剂往后面一抛,宝石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的落到符华的手中。
“带着宝石和她们,离开这里。”尘头也没回,他知道身后的人是谁。
“那你呢?”符华将宝石收好,看着自己面前少年单薄的背影,曾几何时,他的身边总是有一些身影时刻都站在他的身边,而如今……
“不用管我,死不了。”
符华最后看了一眼那单薄却又坚定的背影,刚要转身离去,玛基博士叫住了她。
“那个天命的女武神你记好了,这支药剂你给那两个小姑娘一人注射一点,剩下的那些就留给她们两个人的老师,有人拜托我这么做的。”
符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剂,脑海里浮现出了姬子的模样。
“我知道了。”符华转身走出了地下室。
轰鸣渐歇的地下室彻底陷入死寂,滚滚弥漫的崩坏能里,最终只余下尘与玛基博士两道身影,一静一动,对峙着最后的倒计时。
“你为什么不走?”
玛基博士始终没有回头,灰白死纹蔓延整张苍老的面庞,枯槁的指尖依旧在键盘上飞速翻飞,输入自毁指令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缓,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濒临衰竭的沙哑。
空旷的地下室内,少年的声音清晰而郑重,褪去了往日的淡漠,带着属于上位者的笃定与诚恳:“玛基博士,现在,我以世界蛇主上的身份,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
清脆的话音落下的瞬间,操作台翻飞的指尖骤然凝滞。
玛基博士的动作猛地停住,僵硬地转过身子,浑浊的目光落在身后少年的身上。
他在天命研究所工作了几十年,自然听说过世界蛇的名号,清楚这个隐秘组织的力量与格局。
可此刻斑驳的死士纹路已经爬满全身,崩坏能彻底侵蚀了他的躯体,生机飞速流逝,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没有多余的唏嘘感慨,玛基博士缓缓转回头颅,重新看向闪烁着猩红代码的屏幕,指尖继续完成最后的程序录入。
“年轻人。”他的声音疲惫又释然,带着看透生死的淡然,“我不清楚你为什么会是世界蛇的领导者。但我如今这副样子,别说加入你们,就连活着踏出这间地下室,都是只是痴心妄想罢了。”
话音落定,他指尖重重按下回车键。
冰冷的机械提示音骤然响彻死寂的空间,规律又刺耳的滴滴倒计时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宣告着崩坏能反应炉自毁程序已经启动了。
“快走吧。”
玛基博士彻底停下动作,如释重负地转过身,望着眼前孤身伫立的少年,眼底只剩温和的恳切,“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头子,早就已经什么都不怕了。但是你还年轻,前路很长,没必要和我死在一起。”
尘静静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极致复杂的情绪,愧疚、怅然、惋惜,万般心绪交织缠绕,清晰地写满眼底。
玛基博士尽收眼底,却并未开口追问。大厦将倾,毁灭在即,所有的过往纠葛、未解缘由,在此刻的生死倒计时面前,都已然失去了意义。
可下一秒,身姿挺拔的少年缓缓弯下脊背。
标准而郑重的九十度鞠躬,带着毫无保留的歉意与敬重,在危机四伏的地下室里,郑重落下。
玛基博士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彻底怔住,苍老的脸上写满错愕,全然不明白这位身负宿命的少年,为何会对自己行如此大礼。
低垂的头颅之下,尘的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沉甸甸的愧疚,穿透滴答的倒计时声,缓缓响起。
“对不起,玛基博士。”
“您孙女琳的死,我,也有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