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就凭你这副残破狼狈的模样,还执意要去见爱莉希雅?未免太过高估自己了。”
尘死死按住胸口,勉强撑着摇晃的身躯缓缓站起。脏腑翻涌的剧痛不断撕扯着血肉,眉头不受控制地紧锁。
如今的身躯早已不复当年强健,刚才强行使用天刃无诀,更是彻底透支了本就濒临破碎的身体。
视野一阵阵发黑眩晕,连好好站稳,都已是极致的勉强。
“千劫,我已经陪你打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裹着一身疲惫与冷意,“剩下的事,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无关。”
“你的事?”千劫嗤笑一声,语气满是嘲弄,“如果是打算去找爱莉希雅,说些矫情温存的废话,我劝你趁早打消念头。你早就没有资格,再站在她面前了。”
尘轻轻摇头,神色平静,没有辩解,也无从辩解。过往的罪孽与伤痕,早已刻入骨血,多说无益。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冷冽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呵,倒是来得刚好,凯文。”千劫抬眼看向来人,语气玩味,“你来好好看看,曾经那高高在上的背叛者,如现在落魄成了什么模样。”
凯文默然伫立,并未理会千劫的话语。他的目光沉沉落在那道单薄的背影上,记忆里那个永远可靠、沉稳、能扛起一切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副消瘦单薄、摇摇欲坠的躯壳,落寞又孤寂。
“千劫,我从不否认自己犯下的过错,那些不堪的过往,是我活该。”
尘眼底掠过一丝不耐,被层层阻拦消耗掉最后几分耐心,“但我今天的事很重要,麻烦让开。”
长久的拉扯早已延误了时间,凯文的到来更是堵死退路。此刻的尘已然不愿再退让,哪怕再度拔刀相向,也绝不会止步。
“尘,你本不该回到往世乐土。”凯文的嗓音冷硬,不带半分温情,“至少,不该是现在。”
尘缓缓转身,望向眼前旧日的挚友。他试图从凯文紧绷的神情里,寻到半分昔日说笑打闹的松弛,可一无所获。只剩冰冷的隔阂,与无法消解的芥蒂。
“连回来看一看的资格,都要被你们剥夺吗?凯文。”尘淡淡开口,“这可不是曾经的你会做的事情。”
“外界的我是什么样子的,与此刻的我无关。”
凯文目光沉沉,态度决绝,“但是现在在这里,往世乐土,并不欢迎你。”
空气骤然凝滞,周遭万物归于沉寂。
两道身影静静对峙,旧日情谊、破碎过往、宿命隔阂,尽数凝在无声的目光交锋里。
就在僵持之际,一道温和从容的嗓音缓缓破开死寂。
“凯文,此言未免太过绝对。我相信,这一次归来的尘,并无恶意。”
灰绿色长发随风轻垂,双目长闭的男子缓步走来,一片剔透的菩提树叶静静悬浮于他的掌心,气息平和而悲悯。
是苏。
“好久不见,尘。”
苏的语调轻柔,洞悉一切般平静,“你真的只是为了私事而来的吗?”
“我确定。”尘颔首,神色坦荡,“我没有理由欺骗你们。”
纵使双目轻阖,苏依旧能清晰感知到他周身衰败的气息与深藏的痛苦,静默片刻,只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就去吧。只是你与千劫方才争斗动静不小,用不了多久,爱莉希雅便会察觉到异样赶来这里了。”
“看来,我还是来晚一步了,苏说的没错,爱莉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一道优雅悦耳的女声顺势响起,温柔又从容。
众人循声望去,黄金庭院的主人伊甸缓步而至,眸光清淡,将眼下一切尽收眼底。
尘心知此地早已聚集太多人,不宜久留。
他不再与凯文、千劫过多纠缠,侧身与苏擦肩而过,一步步朝着乐土深处走去。
就在这时,一道镌刻在灵魂深处、永生难忘的轻柔呼唤,猝不及防撞入耳膜。
“阿尘……”
短短两个字,足以击溃所有伪装。
尘的脚步猛地僵住,后背紧绷,指尖微微发颤。
这道声音独一无二,刻骨铭心,无人能够复刻。他明明心心念念,可真正直面之时,却连回头相望、开口问候的勇气,都荡然无存。
他抬手拉起因打斗滑落的兜帽,将大半面容隐入阴影,压下所有翻涌的心绪,不再停顿,步履决绝,一步步朝前走去。
望着那道仓促逃离、愈发遥远的背影,爱莉希雅澄澈的眼眸里,悄然漫开一层难以掩饰的失落。
但不过转瞬,她便收敛所有怅然,重新扬起明媚柔和的笑意,转头看向在场众人。
“阿尘太久没回来,我害怕他会在这里迷路,我去陪陪着他就好,大家继续忙自己的事吧。”
话音落下,少女快步追向尘离去的方向。
原地只余下几人,气氛沉默凝重。
帕朵菲莉丝轻巧从屋顶跃下,眨着眸子望着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小声疑惑:
“刚刚那个,咱没看花眼吧?真的是尘哥没错吧?怎么瘦了这么多,整个人看着都怪怪的……”
无人回应她的疑问。
不远处,蓝发少女缓缓走来,仰头看向身旁生有两对角的少年,语气懵懂又茫然:
“科斯魔,为什么……我已经看不到阿尘哥哥身上的颜色了?”
科斯魔微微垂首,轻轻摇头,神色复杂。
“前辈他……我也无从知晓。”
他不愿揣测那个性情愈发阴晴不定的故前辈,曾经的憧憬与敬佩,早已在一次次悲剧与隔阂里,慢慢变质。
凯文侧过身,看向身侧的苏,语气沉凝:
“我从未想到,最后愿意默许他留下的人,会是你,苏。”
“谈不上原谅。”
苏掌心的菩提叶轻轻晃动,语调淡然如水,“岁月早已冲淡旧日的怒火,恩怨浮沉,皆成过往。我们的时代早已落幕,而他,不过是想要一个机会,去弥补、去求证,当年的一切,并非本心。”
晚风拂过,托起那片菩提叶,悠悠飘向远方,却吹不散众人心底沉淀多年的偏见与隔阂。
“凯文,他曾是我们并肩的挚友,一同走过漫长岁月,拥有过无数难忘的过往,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凯文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翻涌的旧日画面,依旧让他心绪难平,怒火难消。
“可他,早就不是从前的那个他了。”
一声轻叹落下,凯文转身默然离去。
伊甸缓步上前,声线舒缓而温和,看向闭目静立的苏:
“那场浩劫之中,我们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一位律者的陨落,与另一位律者的新生。我们都清楚尘的身不由己,可他亲手酿成的悲剧,终究无法被抹去、无法被原谅。”
崩坏无情,岁月残忍。
那个曾经眉眼明媚、满心向往世间美好的少年,终究被命运与灾难磋磨成了一具麻木空洞的行尸走肉。
这是所有人都无力改变的现实,也是英桀们最不忍目睹的结局。
“往后的路,只能靠他自己慢慢走了。”
苏低声呢喃,余音消散在风里。
……
一路深入,尘终于抵达了那处隐秘之地。
“就是这里了。”
早在往世乐土落成之初,他便在此地封存了一段独属于自己的记忆——
没有血泪,没有罪孽,没有崩坏的折磨,干干净净,无忧无虑,是曾经那个最纯粹、完好无缺的自己。
今日,他要将这份沉睡的记忆体,强行唤醒。
连尘自己也说不清这般行事的缘由,心底只有一道模糊莫名的声音,不断指引着他来到此处,驱使他完成这一切。他依循那道莫名的指引一步步行动,却早已预料不到结局,更无从知晓此举的意义。
眼前缓缓浮现的记忆体,与昔日的自己别无二致,模样、气息、神态,完美复刻。
尘望着眼前完好干净的另一个自己,心底毫无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缓缓抬手,抽出腰间的天刃无诀,寒光凛冽的刀刃,毫不犹豫刺入记忆体的身躯。
同一时刻,记忆体骤然睁眼,本能的战斗意识瞬间苏醒。
手中同款长刀骤然出鞘,借着本能全力横斩而出。
锋利的刀锋撕裂布料,狠狠划开尘的胸膛,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骤然浮现。
独属于他的金色血液汹涌涌出,一滴滴坠落,浸染脚下土地,晕开大片刺眼的金痕。
尘踉跄后退两步,重重单膝跪倒在地。
他低头,望着血泊里倒映出的自己狼狈破碎的模样。
记忆体缓步走上前,居高临下,眸光冷淡。
“真没想到……如今的我,竟会落魄羸弱到这般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