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工兵连长赵大柱就带着人摸到了江边。他蹲在芦苇丛里,用望远镜观察对岸。对岸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的风声和江水拍岸的声音。
“连长,可以开始了。”一个工兵排长爬过来,小声说。
赵大柱放下望远镜,掏出怀表,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凌晨两点,正是最黑的时候。美军的夜航机刚飞过去,下一波要等到三点。
“开始。”赵大柱一挥手。
芦苇丛里,几十个工兵悄无声息地站起来,扛着空汽油桶和木板,朝江边走去。他们要在天亮之前,再搭两座浮桥。一座供坦克和重炮通过,一座供卡车和马车通过。原来的桥太窄,大部队过江太慢。
赵大柱蹲在江边,盯着工兵们作业。汽油桶一个挨一个排开,用铁丝捆紧,上面铺上木板,再用钉子钉牢。江水很急,汽油桶被冲得晃来晃去,工兵们咬着牙,用身体压住,不让它们漂走。
“快!再快!”赵大柱压低声音喊。
沈阳指挥部里,林烽盯着墙上的大钟。凌晨两点一刻。他拿起电话,拨到江边的前进指挥所。
“情况怎么样?”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参谋,声音压得很低:“林部长,工兵正在架桥。第一座浮桥已经完成一半,第二座刚下水。美军夜航机刚过去,下一波还有四十分钟。”
林烽说:“四十分钟够不够?”
参谋说:“够。赵连长说,四十分钟内保证完工。”
林烽挂了电话,对苏婉说:“工兵在架桥,四十分钟后就能过江。”
苏婉给他倒了杯茶,问:“你紧张?”
林烽接过茶杯,没喝,捧在手心里:“不是紧张。是怕。怕美军发现,怕桥被炸,怕部队过不去。”
苏婉握住他的手:“不会的。赵连长是老兵,有经验。”
凌晨两点四十分,第一座浮桥架好了。汽油桶用铁丝捆得结结实实,木板铺得平平整整,走上去纹丝不动。赵大柱第一个踩上去,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一头走回来。
“可以过车了。”他对跑过来的参谋说。
参谋拿起步话机,小声喊:“江对岸,桥通了。可以过江。”
对岸传来回应:“收到。第一梯队,开始过江。”
第一支过江的部队是38军的一个坦克营。三十辆太行-2坦克,排成一列纵队,一辆接一辆开上浮桥。坦克手们关了车灯,只靠夜视仪和前面车的尾灯辨别方向。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像压着嗓子咳嗽。
赵大柱蹲在桥头,盯着每一辆坦克过桥。浮桥被压得往下沉,汽油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但没有散。
“快!快!别停!”赵大柱小声催。
坦克一辆接一辆过去,履带压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江对岸,接应的战士用红布蒙着手电筒,给坦克指引方向。
坦克营过完,紧接着是重炮团。155毫米榴弹炮太重,一辆炮车就有三十多吨。赵大柱担心浮桥扛不住,在桥头拦下第一辆炮车。
“先等一下。让工兵加固桥面。”
工兵们跑上去,在桥面上又铺了一层木板,用钢丝绳把汽油桶捆得更紧。赵大柱亲自检查了一遍,才让炮车上桥。
炮车开得很慢,司机把油门踩得很轻,生怕震动太大把桥震散。炮车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浮桥往下沉了一大截,江水漫上了木板。赵大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稳住!稳住!”他压低声音喊。
炮车慢吞吞地过了桥,轮胎刚离开桥面,浮桥猛地往上一弹,溅起一片水花。赵大柱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下一辆!”
凌晨三点,美军的夜航机又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探照灯在江面上扫来扫去。赵大柱喊了一声:“熄灯!趴下!”
桥上的炮车关了灯,工兵们趴在桥面上,一动不动。坦克手们关了发动机,躲在炮塔里,大气都不敢出。
飞机在天上转了两圈,探照灯扫过江面,没发现什么,往南飞走了。
“继续!”赵大柱爬起来,挥手让炮车上桥。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批部队过了江。38军、39军、40军,六万多人,一百二十辆坦克,三百门火炮,五百辆卡车,全部安全过江。浮桥完成了使命,工兵们开始拆除。汽油桶捞上来,木板拆下来,铁丝剪断,不留痕迹。
赵大柱站在江边,看着对岸。天边已经泛白了,能看见山影。
“连长,都过去了。”一个工兵跑过来,脸上全是汗水和泥巴。
赵大柱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江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烽在指挥部里,收到了过江完毕的电报。他看了一遍,递给苏婉。
苏婉看完,眼眶又红了。
“老李,他们都过去了。”
林烽说:“过去了。六万多人,一枪没放,一炮没打,全过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沈阳厂的烟囱上,暖洋洋的。
“苏婉,你说美军知道吗?”
苏婉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知道。但他们知道的太晚了。”
林烽没说话,盯着远处。那里,鸭绿江的方向,隐约有炮声传来。
“开始了。”他轻声说。
苏婉握住他的手,没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但两个人的心,都悬在江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