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败人生路

赵安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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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复杂官场迷惘心 单纯友谊直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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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下起雨来,会议一结束,姜财委轻声问严书记:“书记,你几点去?”

“哪去?”

“季部长家呀。”

“噢,瞧我这记性。”严书记想起来了:区人武部长的兄弟今天过大礼,前些天来请过一次,后又派人来请过两次,这第三次请的人还在前面总机室里呆着呢。他不假思索地说,“我就不去了。”

姜财委说:“书记,不是我多嘴,季部长亲自请过,大家都去,你却……”

严书记笑笑说:“说的也是,可我现在头有些疼,身体不大好,只想早点歇歇呢,麻烦你帮打个招呼。”说罢收起本子、文件回宿舍去了。

区人武部季部长就是沿江人,住在沿北四队。第三次来请的是季部长的爱人,听说严书记不去,就再到书记门前来请。书记打开房门说:“真不好意思,大嫂子,我头疼,也是老毛病了,去不了,请转告部长改日告罪,对不起,对不起。”凡去的干部都穿上雨鞋,或打雨伞,或披雨披在前边过道里等着,见部长爱人无可奈地走来,就都相视一笑向门外雨中走去,有的人还边走边小声嘀咕说“严克思”。

二十几个人吃饭的食堂今天吃晚饭就只剩下几个人了。将插子全推到通往有线广播上去了徐晓云结束了白天的工作,走进了食堂。见秘书母子、线务员和向河渠已在吃,也盛了一碗粥,走到桌前坐下问:“怎么没见到书记从门前过呀。”

线务员老丁诙谐地说:“老毛病,头疼。”

“老毛病?”徐晓云不理解是什么意思,随口又问,引得在场的三个人都哈哈笑了。向河渠没笑,却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你们笑什么呢,说来我听听。”笑声里严书记也走了进来。

炊事员老董为书记端来粥和咸菜,说:“小徐问怎么没看见你去的,老丁说你老毛病犯了,小徐不懂,傻问,所以笑了。”

严书记边往下坐边笑着说:“不治之症嘛,是个老顽固,对么?”随后笑问秘书和向河渠,“你俩也传染了头疼病?”

印秘书说:“我的头不疼,慢性肝炎可不怎么能吃荤腥的东西。”

向河渠说:“我是一只小麻雀,可不敢挤在大雁里头飞。”

书记笑着说:“我是书记,坐在这吃饭,你还敢和我同坐一张桌子?”众人听说又都笑了。

吃过晚饭,秘书的儿子龙儿要书记讲个故事。自书记来后不久,龙儿发现书记会讲故事,就缠上了。几年来听书记讲了不少,今天见下着雨,又不开会,就提出了要求。

书记一指向河渠说:“你可是有眼不识泰山,河渠哥才是讲故事的好手呐。”龙儿平常管向河渠叫河渠哥,听书记这么一说,果然转向的向河渠。

向河渠说:“书记讲的故事才好听呐,我和书记在跃进蹲点时常听他讲,讲得比我好多了,还是请书记讲好。”龙儿又转向了书记。

严书记略一沉思,说:“要我讲故事可以,今天的故事只讲一半,还有一半要龙儿猜。猜得出,下次还讲,猜不出,以后就不讲了,你敢不敢猜?”

龙儿问:“故事还有要猜谜的?”

书记说:“不管有没有,先说敢不敢吧?”

“敢。在学校里玩猜谜,同学中没几个比我强的。”

老丁说:“先别吹,猜出来再说嘴。”老董把碗一收,只擦了擦桌子,不去洗锅洗碗,也坐下来听故事。

严书记把桌子一拍,说:“话说古时候有个姓徐的,他长得很漂亮。一天对着镜子照看,照着照着,回过头来问他老婆:‘你看我跟东门的那个邹公哪个漂亮?’老婆笑着说:‘你漂亮。’一会儿他的妾来了。龙儿,妾是什么人?”这个问题如果放在今天,不用说是初中的龙儿,就是小学生也能答得出来,因为电视里出现得太多了,而那时的农村孩子却是很少知道的,龙儿摇摇头。向河渠笑着望望徐晓云,晓云含笑点点头,表示会意。

严书记说:“怎么,初中生不知妾是什么?咳!现在的学校真成问题。妾就是小老婆懂吗?徐公问小老婆:‘我跟东门的邹公哪个漂亮?’小老婆看着徐公的脸色说:‘当然是你漂亮啦’。后来有客人来拜访,他也问客人,客人奉承说:‘哪还用说,你漂亮,你漂亮,东门邹公哪能跟你比呀。’隔了几天,他有事去拜访邹公,一看,嗨,人家那长相才真叫漂亮:中等身材,白净净的脸,两道浓眉,三络长须,两耳垂肩,五官端正,多美呀,再看看自己,真所谓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相形见缀呀。可是为什么老婆、小老婆还有来访的客人都说自己漂亮呢?他想啊想啊,终于想出来了。龙儿,你猜猜,他想出了什么?”

龙儿眨巴着眼睛说不上来。“舆论告诉他。”书记说。

顺便说一句,“舆论”是书记给向河渠起的外号。那是因为省台广播了沿江公社的一则新闻,就开玩笑地叫他舆论,自那以后秘书见到向河渠就叫舆论,以至后来一段时期内成了他的代名词,也成了他的终生外号之一。向河渠说:“还是秘书说说吧,也算是妈妈在教育儿子。”

“对,秘书讲起来会意味更深长。”徐晓云附和说。

秘书文静地笑笑说:“书记的这个故事很有教育意义,徐公想出了什么呢?他想明白了妻子说他漂亮是偏爱他,小老婆说他漂亮是害怕他,客人说他漂亮是有事要请他帮忙。”没等秘书再引申说下去,大家自然而然地想起书记的老毛病,都用尊敬的目光望着他。

书记见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望着他,乐了,说:“咦,都望着我,我可算不上漂亮哦。”

“哈哈哈哈”大家都开心地笑了,谁都会为沿江有这样一位书记而高兴的。

九月十六号晚上,时钟已指向十二点了,公社小会议室里还亮着灯,今天晚上讨论的三个议题居然一个也形不成决议,这可是少见的现象:

第一个议题是确定公社小农场的会计。由于提的人多,决断不下来。人武部高部长提的是区人武部季部长的兄弟,郭副书记提的是前进大队姚支书的侄子,革委会崔副主任提的是供销社黄经理的儿子,还有......都是有靠山的。窦政工也提了一个,叫杨大根。

此人原是江边大队的大队长,因为岳父家是富农成份,运动中被轰下了台。此人工作倒是勤勤恳恳的,别的缺点看不很出,就是不爱巴结人,目下在大队分工抓林场,似乎有些委屈了。

窦政工是今年才从部队转业到沿江的新干部,被分在江边大队蹲点。经一段时间的接触,发现杨大根是个好同志,只当个大队一般干部有些埋没人才,所以推荐他到农场当会计。

讨论了足足有二十分钟,各说各的推荐理由,谁也说不服谁。而在向河渠看来却以杨大根为最合适,不过他可没发表意见,因为他不过是个写稿的。

说的理由都在重复,说的人也都觉得再说不妥,还是政工说得好:“请严书记下决断。”

严书记此时的心情是沉痛的,他说:“谁最合适,我觉得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应该都看得出来,却又不去挑这个最合适的。我们都是党的干部,什么时候才能抛弃私人情面关系,堵住后门,真正从有利于党的工作、人民的利益去看人事问题呢?这个人选,我提议今天暂不作结论,各人扪心自问,怎样正确对待这个问题。下次会上再作讨论。”

第二个议题是严书记提出的。高桥大队购回一批木料,拨出一部分分给了公社几位领导。严书记分得三根,并派专人送到严书记家中。严书记去县里参加会议,会议结束后绕路探亲,发现了木料,当即请人送回高桥大队。会上他作了自我批评,说高桥大队之所以给自己送木料,是因为自己思想革命化程度还很低,人家认为自己会接收下边同志送的礼物,这才敢送的。无论找的什么理由、出于什么目的,都说明自己不是没有缝隙的鸡蛋,因而要加强学习毛泽东思想,认真改造自己,提高思想革命化的程度。他提出凡分得木料的同志都必须退回木料,并要求就这件事开个大会,作一次思想政治路线分析,刹一刹损公肥私的歪风。

由于牵面广,对于退回木料这一点,谁都无话可说,只是为此在大会上进行思想政治路线上的分析,太失公社党委的威信了,不利于党委的工作;况且木料谁也没去要,是大队送的,不收也就不错了,还要挖自己的思想根源,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严书记拗不过大家,说:“好吧,这个问题今天也不作结论,但请同志们想一想,仔细想一想:什么是威信?从何而来?靠什么来维持?威信首先要有声望,要有使人敬服的名誉和威望。高桥敢于送木材,说明沿江公社一般人的名誉不怎么好。要是人人称道,怎么可能送?假如就此事在大会上敢于亮丑,威信是变高了还是变低了?”

第三个议题是妇女主任阮淑珍提出的。公社纺织厂女工唐秀芳才十九岁就已怀孕,不得不提前结婚,这不符合国家有关晚婚晚育的规定。可是公社几乎所有干部都去参加了婚礼,因为唐秀芳的爸爸是区组织部长。

书中说明我国新婚姻法1980年9月10日才经第五届全国人大第三次会议通过,在这之前不经登记机关登记也可以结婚,被称作事实婚姻,因而唐秀芳尽管才十九岁就结婚,也不算违法。

阮淑珍把这件事提到会上来,说是群众对此议论很大,这个例子一开,晚婚、节育的工作就没法开展了。

严书记处问:“你的主张呢?”

阮淑珍咬咬嘴唇说:“唐秀芳必须流产、必须带环、必须检讨。因为在群众中有影响,要通过广播进行批评。”

冯纪委说:“恐怕在唐部长面前不好交代吧?”

姜财委说:“女孩儿已经成年,又不犯法,事已过去,算了,算了。不过是个工人,又不是干部,有什么影响不影响的。”

周组委说:“就怕有人拿唐姑娘当样子,不到规定年龄就结婚,就养伢儿,怎么办?”

这也是个现实问题,处理吧,唐部长那儿怎么交代?不处理吧,群众中有人学样子怎么办?公社党委、革委主要领导,除阮淑珍外,一个也不肯表态处理唐秀芳。严书记说:“这是一个事关上级领导、事关国家规定的问题,我们作为国家干部,究竟应当怎样处理?也请大家想一想,下次会上再作决定。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吧,倒挺有意思的,散会。”

散会后向河渠躺到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像今天这样的会议场面,他到公社以来还是第一次遇上,十分明显的问题却是议而不决,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诚然像他这样的通讯、宣传、农技、蚕桑员一类的人员,其实在公社机关里是称不上什么正儿八经的干部的,通知他们与会,一方面体现民主形式,一方面有时会议涉及到某一方面,可以就便咨询。一般不涉及具体人的决定啊、通告啊之类的讨论,也鼓励他们发言,一涉及到具体人的处置就不会征求他们的意见了,他们也知道自己的份量,通常都是不问不开口的。不过会上虽没发言,就像严书记所说的,心里还是有杆秤的。这些倒在其次,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

难以入睡的主要原因是:他办完正式交接手续后心想,谢天谢地,终于离开这逢迎拍马、只为私利不顾集体、拉拉扯扯令人作呕的庸俗的是非漩涡了。没想到公社机关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圣地,国家干部也不是想象中的大公无私的楷模;党员干部的实际作为跟党章的规定、报上的宣传落差太大了;公社机关与生产队领导组一个样,不但有是非对错、真理谬误的斗争,而且也是正确的、哪怕是真理的并不一定行得通。不同的是这些领导人人都有一定的根底,用炊事员老董的话说就是都有“道行”,因而情况更复杂。所好的是凡事不用他操心,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但迷惘还是存在的:到什么时候干部们才能真的像毛主席所说的大公无私、一切以革命事业为重、以大众利益为重呢?毛主席可是说过“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啊。

为采访社直单位是怎样抓好思想政治路线方面的教育的,向河渠参加了社直单位职工大会。所谓社直单位是指除农村大小队以外的,一切直属公社领导的企业、事业单位。这种大会一般都在公社大会堂召开。向河渠拿着本子在正式开会前就来到会场,正想找个合适的位置,被农机站的蒋建国喊住了:“向河渠,坐到这儿来。”

蒋建国是自己小时候的玩伴之一,住在五队,比自己小一岁。喊他自然不能不去。刚坐下,蒋建国就介绍周围的同事。涂文华说:“还用你介绍,我们是同班同学,这儿还有曹如贵、杨瑞和好几个呢。”

向河渠说:“是的,是的,我们是同学。”向河渠是从会场大门口进来的,蒋建国想介绍的大多坐在前面一排,一听说向河渠到了,都站起来,并转过身来,一一握手,不认识的也都点头示意。坐下后才知道右边的一位年近五十的老同志姓周,是农机站油坊的负责人。

周师傅说:“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我们住得很近,我家是鱼池三队的。”

向河渠伸手与他相握说:“对不起,我眼睛钝,又是个近视,一丈开外就看不清人,认识的还好,不认识的认为我老,实际却是看不清,很容易得罪人,请各位多包涵。”

蒋建国说:“知道你看不清,所以才喊你呀。”

大会开始了,今天作报告的是纪委冯仁政。那段时间分管社直单位的是党委的冯仁政、革委会的人武部高部长。高部长主持会议,他只作了简短的讲话,接下来由冯纪委作报告。

向河渠对冯纪委的看法不太好,主要在于冯纪委言词粗浊,有时语涉下流。有一次调笑蚕桑员倪书琴,说着说着,流下口水,被泼辣的倪书琴骂道:“没用的下流坯,还没动,就下来啦。”引得在食堂的众人哄堂大笑。当时向河渠刚到公社没几天,为领导成员中竟会有这样的语涉下流之辈而感到惊讶,更惊于一个小小的蚕桑员竟有这么大的胆。后来才知道这位蚕桑员的父亲曾是沿江闻名的渡江功臣,她的哥哥在某公社当书记,她并不怕这位运动中有“整人专家”之称的纪委报复她。不过后来她被下放到建筑站当现金会计是否与此有关就说不清了,这里不去妄加揣测。

台上的冯仁政正唾沫横飞地演讲着,向河渠近视眼,看不清口水是不是边说边流,却听得农机站的职工在嘀咕:“咦,他在说谁呢?”

“管他呢,总不见得自己说自己吧?”

“嗐,你别说,假如是高部长在这么说,你不认为在说他?”

“别瞎说啦,哪有自己说自己的,是在说别人。”

“真是贼喊捉贼,不晓得‘丑’字怎么写的。”

向河渠知道人们是在针对报告人讲的这么一段在发议论。报告人说:“有的人千方百计要将自己的子女安排到社直单位,进了单位后还要分个好工种,这是什么?这就是资产阶级法权。难怪群众要说‘公社干部子女进工厂,大队干部子女进林场,小队干部子女学五匠,社员子女晒太阳。’”

向河渠可不知道正是这位报告人有个女儿中学毕业后没经大小队推荐就安排进了农机站。原来打算分她当钳工师傅徒弟的,姑娘嫌钳工没派头,要当车工。可是站上车工没缺兀,于是就先通关系去县里什么厂培训,然后再找农机站袁伟民支书兼站长想办法。

你说纪委是个什么官儿,就是专门检查干部党员违法乱纪行为的官儿,社直单位的正副职干部谁敢不买账?话是这样说,可是站上的车工没有哪个可以捋下来的,怎么办呢?唯一可行的是站上再添一台车床,于是站上就添了一台车床,这位大小姐就当上了车工。向河渠虽然不知道事情的底细,但可隐约猜到大概报告人曾做过他正在报告中抨击的行为。

报告人在台上说:“我们要用毛泽东思想这个锐利的武器去同资产阶级法权作坚决的斗争,要抓紧抓好政治思想上的路线教育......”耳朵里听着冯仁政的报告,心里在将生产队的队长、大队的支书和主任作比较,联想起到公社后看到听到的一系列事情和现象,他感到迷惘:是多数干部做得对呢,还是极少数干部、甚至可以称为个别人,比如严书记做得对呢?

再过两天就是秋分了,天气居然比前几天还热了起来,这一天晚上天气闷热,人们睡不着觉,都到室外纳凉。俗话说风穿弄,贼钻洞,公社大院最凉快的要算过道。向河渠写完了跃进大队二次小秋收的新闻报导,甩甩写累了的手,擦擦脸,拖着他的座椅,也来到纳凉的人群边。

只听得周组委在问:“黄部长,你怎么高兴做军用品的?”

黄娟和向河渠一样都是宣传部审批使用的半脱产人员,她是宣传员,向河渠是通讯员。“员”字似乎不那么好听,人们习惯上用“干事”代,因为她哥在滨江当人武部长,于是也叫她黄部长。

“军用品”是民间对军人的对象、妻子的戏称,尊敬是说不上的,多半还带有轻视、鄙视的意味。因为二十多年来没什么仗可打,很多人的当兵只为谋出路,找个向上爬的阶梯;姑娘们找军人也不是因为对方在保卫祖国,而是因为对方是个军官或能当军官或回来后能有体面的工作,有名又有利。

黄娟的丈夫在部队是副连长,比黄娟要大七八岁。人是老实人,也算不上英俊,而黄娟却是一位既漂亮又风流的人物,能歌善舞、会吹会拉,舞台上能演戏,舞台下也能演戏,博得了不少青年的追捧,也迷住了几个二号老头和五六十岁的真老头。她的爸爸是个老革命,哥哥又当邻近公社的人武部长。如果吕官生不是个副连长,而是个农民,就是与她同年同月同日生,哪怕再长得帅也不会嫁他的。

面对组委的玩笑,要是个脸皮薄的,没准就对不上来,黄娟可不是未经世面的女子,她随口骂道:“周剥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就不能说句人话?”

周组委说:“好哇,你也说句人话,你嫁给吕官生,是爱他人呢还是爱他的官位呢?”

黄娟说:“当然是人啦。”

周组委说:“这可不算人话,你家在高桥,他家在红卫,不隔十里也有八里,素不相识却看上了他;你跟我们舆论呢,是表兄妹,有才又有貌,不过比你大过两三岁,怎么没有看上他的?”

黄娟说:“你懂个屁啊,表兄妹不可相配。”

周组委说:“算了吧,叔伯表兄妹有个屁事,是因为吕官生当着官,老院长还在牛棚里。小向,你说是不是?”

向河渠想起当时黄家没一个人来探望,与自家界限划得那么清的情景,想起姐姐说的话,当然这些没有说,而是平静地说:“我与凤莲是从小定的亲,亲戚之间都知道的。”

黄娟说:“这一下你没屁放了吧。”

周组委说:“要是我是个姑娘,就不找什么当官的,而找个情投意合的,夫妻和和睦睦过一生多好。找个当官的,他在外头嫖马马儿,我在家里偷姑姥,有意思吗?你说对不对,我的秘书长大人?”

印秘书说:“我不完全同意你的观点,军官、战士不是不可以找,年貌相当,感情融洽最重要。晓云姑娘,你说呢?还有我们的舆论?”

向河渠说:“我赞成秘书的观点。婚姻不是买卖,而是终生大事,是要以感情融洽为首要考虑的条件,只要有这一条,工人可找,农民可找,军人更可找。不过我还要为军官同志辩一辩,马克思在同他女儿的对象谈话时还要了解对方的经济情况,说是不想女儿像她妈跟自己一样过苦日子。找对象为的就是一生一世过上好日子,军官的将来一般比其他人要好一些,找军官应当是正确的选择。找时没感情不要紧,处处看,一段时间后有感情了再结婚,就很好嘛。只要在结婚前基本达到组委说的情投意合,就是最好的选择。组委,你说呢?”

周组委哈哈笑了,说:“究竟是文人,说得不错。”说罢又是一阵大笑,感染得大家都笑了。

毕竟是中秋季节了,与盛夏不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暑气渐无,凉意渐生,人们都起身回宿舍,向河渠也扛起椅子。

“河渠,等一等。我有话跟你说。”差不多一个晚上没开口的徐晓云喊道。

“有话明天说。”向河渠头也不回地随着众人往回走。只听得一声“你”,随后就是“砰”地关门声,向河渠知道她生气了,他毫不介意地继续向前。

第二天早饭后,向河渠到与总机室对门的秘书室里挂了个电话,代替秘书将全社治虫情况向区委办公室作了汇报。这类事由于多数是他亲自跑来的,因而秘书总是让他直接汇报。接下来又挂电话给跃进大队,让给严书记捎个信,这才跨进总机室。

一进门,不出所料阴着天,徐晓云板着脸,看也不看他一眼。向河渠赔着笑脸问:“不是有话要说吗?什么话?”

徐晓云此时并无电话可接,就是不理他。向河渠觍着脸说:“我呢天生是个受气的袋子,在家受她的气,在这受你的气。”

徐晓云转脸啐道:“什么在家在这的,我有什么资格给你气受?”

向河渠转身透过窗子望对门,见秘书还在房内没出来,再转过身来轻声说:“给我气受的资格是我给的,一个是老婆,一个是知音。”

晓云仍然气呼呼地说:“谁是你的知音啦?”

向河渠说:“你,你就是。”

“那你怎么头也不回地就走了?耽误一会儿会吃了你?”晓云的声音高了起来。

向河渠手往后指指,小声说:“吵,吵,吵,让人听见了好听吗?”就在此时掉牌了,晓云生气地将耳机往他手里一塞,气呼呼地坐到另一边,向河渠似乎又回到镇北。

那时候晓云要是觉得他在言语、举止中不顺她的意了,也常常会不理他,如果正印着传单,一生气坐到旁边就罢工了,向河渠的赔礼哄她已惯了。接过来坐到她的位置上,边接电话边听她的诉落,并引为乐事。

徐晓云数落的是她到公社来后向河渠到总机室的时间不多,有时跟黄娟说的话比跟她说的还多。说黄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怎么能跟她搅和在一起。向河渠听着听着,觉得她说偏了题,倒像妻子在数落丈夫。他估计晓云像他过去那样摆布两人关系问题上处在半知音半恋人的阶段,因而见不得自己受冷落,见不得他与别的女人多接触,觉得必须帮她摆正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这样是不利于她与那位军人之间相处的。

于是边接电话边说话:“你看你,法官嘛也得听被告说两句是不是?要立新,好。”接通立新后他接着说,“幸亏你对我知根知己,要不然还不知把我说成什么样的人呢。黄娟和我是一个系统,工作上有天然的联系,加上是表兄妹,能不说话吗?她的作风,在河工上就听说了,别说是叔伯表兄妹,就是亲表兄妹我也管不着。我爸爸,哪里?供销社?行。”

他随手接上供销社,说:“我爸当年进牛棚,黄家没一个人影来探望,我结婚你见到黄娟的人影了吗?我与她跟一般同志关系没有什么两样。我们有多少话白天不能说要留到晚上?我已娶,你已定,我不能不考虑外界对你的评价。尽管我们清清白白,但瞎说我与你过去是恋人的事早已被传开了,你总不能遇到人就解释吧?让对象知道了又会有什么想法?在我无所谓,在你就不同了。所以我们的接触要分清场合、地点和时间是不是适宜?不要让爱传闲话的人有什么可捞的稻草。哎,红旗校,好。”

接通了红旗校,立新讲好了,拔下插在立新插口上的插头,“什么,农科站,你慢一点儿啊,我来找,对,我是个新手,她上厕所去了,好,找到了。”再接上农科站。

晓云听到向河渠的解释,气已平了,娇嗔说:“笨死了,让我来。”

向河渠摘下耳机,站起来,递给晓云,然后坐下说:“明师出高徒,我是笨,可师傅也没有调教好呀。”

徐晓云边接电话边说:“在家里也是这么一句顶一句的,就不能让让。”

向河渠说:“是,我错了,是我笨。”徐晓云噗嗤笑了,向河渠知道漫天乌云全消散了。

他说:“话说到话头上,就说说心里话。说来也许你不信,坐在办公室里,常隔窗望着你。”书中交代,沿江公社大院大门口过道两边各有两间房,东边两间是总机室和话务员宿舍,西边两间是秘书室和秘书宿舍。向河渠没有专门的办公室,也没有单独的宿舍,一个微末小员嘛,宿舍与姜财委合一个,办公呢,则与秘书在一间。

书接前言,向河渠说:“看你的身影,听你的声音,就觉得十分的舒坦。见到你就会想到她,就会想到你对我们尽心尽意的帮助,这些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正因为不忘你的情,才更觉得有责任有义务保护你,使你不受伤害。你是有数的,知道我是有过与你在一起的念头的,这情感不可能像黑板上写字一样一抹就没了的。要转变谈何容易,万一机缘凑合、感情冲动做错了事,如何对得起你、对得起我的良心?所以我下决心压抑自己的感情,尽量不在没人的时候与你接触,只有在有人在场时尽量最后一个走,难道你就看不出?又怎么能单独与你晚上说话?”

徐晓云转头望着向河渠,虽然没说话,看得出内心很不平静。向河渠继续说:“不需要我来表白,你们俩在我心灵上的位置是永远没法改变的了。既然天不从人愿,我们没能在一起,现在我已按你们的意愿与凤莲建立、发展了夫妻感情,在全队可能没有比我们更好的。我尽一切努力让她感到舒心、温暖。我也衷心希望你们在婚姻问题上处理得比我好。疏远你们是你们提出的,我违心地努力地按你们的要求去做,你又这么说,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行?”

徐晓云摘下耳机,半转身子说:“我错了,错怪你了。”

向河渠说:“不怪你,我经历过感情性质的转变,直到今天,还没有完全转变到朋友感情范围内来。而你与那位接触时间还不长,恋情还在建立中,要转变则更难,但是正如你对我所说的,再难也得去做哇。不说这些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徐晓云拿出一封信,向河渠接过来一看,是山东日照三六九一部队寄来的。抽出信,一开始就是:“亲爱的晓云同志”就知道是那位军官寄来的。信上说政审材料已通过,批准结婚,请予国庆节前到部队,国庆节举行集体婚礼。向河渠说:“祝贺你。新郎官长的什么样儿?”

这时来了电话,徐晓云边接边说:“在我左边裤袋的皮夹里。”

向河渠说:“说呆话,不见得我还能去拿皮夹子?”徐晓云迅速地将几个掉牌的电话接了,随后抽空掏出皮夹子往向河渠跟前一甩,又忙她的去了。

向河渠抓住皮夹,拉开一看,见一张军官全身照片,就取出来仔细端详:中等身材,四方圆脸,五官端正,不胖不瘦。脱口赞扬说:“不错,很好。”随后再小心地将照片往皮夹内放去,突然见里边有一张自己的照片,吃了一惊,取出来发现是半身脱帽毕业照。把军官照放进去,拉上拉链,还给了徐晓云,然后举着照片问:“这一张从哪儿来的?”徐晓云转头一看,忙伸手来抢,向河渠往北边一让,随即朝裤袋里一塞,说,“没收。说,从哪儿来的?”

徐晓云笑笑说:“问燕子要来的,犯法了?”

向河渠说:“拍照后我急于回家,让她去代拿,这么说是她加印的了。”

徐晓云说:“大概是。还有一张是她跟凌紫娟在内的十几个人的合照。”

向河渠说:“那是你表哥卢光启他们参军临别前拍的。哎,离国庆节没几天了,你得准备准备啦,缺什么我来买。我结婚你可帮了少忙,还花了蛮多钱。”

徐晓云真诚地说:“花钱花钞的你别考虑,既拿我当知音,就不要搞俗套。”

向河渠说:“怎么是俗套呢?只许州官放火……”

徐晓云打断他的话头说:“那不同,我们搞的不是俗套,是解决你当时的实际困难。经济上你不如我,家里不要我一分钱,以前还贴钱给我,我的钱用不了。买自行车的钱我要给你不让,硬要从家里拿;添了小孩,有你花的呢。再说我是上部队去,什么也不用带,你别烦神。只是你没觉得认识的时间还没一年就结婚,是不是太草率了,毕竟我对他还没多少感情呀?”

向河渠说:“总比我与凤莲基础要好一点儿吧?听你说了以后,我做了个了解。”

徐晓云惊讶地问:“你做了了解怎么没告诉我呢?”

向河渠说:“假如了解的情况不好,我当然会告诉你,情况好的,我放了心,有什么好告诉你的。你不知道我有个同学就住在他家田南头,是邻队。闲扯时他无意我有心,扯到他和他的家庭,知道他人很本份,到部队后立过功,受过奖,不然当不到军官。整个家庭没有受人议论的不好处,家里跟邻居相处和睦,年年进钱不亏队,姐姐早已出嫁,弟弟干活儿肯吃苦,还下滩斫芦柴。”

徐晓云说了两个字“你呀”,就没再能说下去。

向河渠说:“这封信倒帮我凑成了一首词,想听听吗?”

“当然想。”

“那好,我过去写好后拿来给你看。”

“别过去,让秘书看见了不好。”

向河渠一想有理,就要来一张纸,将椅背转到北边,蹲在椅子南边,边写边说:“这是按《满江红》的格调写的。”

徐晓云说:“反正我不懂词,随你怎么写,我只看意思。”

向河渠没再多说,刚写几个字,涂掉了,又重写。徐晓云则伸头看着他写。只见纸上出现的内容是:

特殊运动,原陌生,有缘共室。天天处,日渐近,疑有意识。

徐晓云边看边问:“说的是梨花吧?”

向河渠不理她,继续写着:

看戏访友并肩行,着文定稿同挥笔,险出语邀请永牵手,长比翼。

这时知道说的是自己了,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她以为要表白了,却不料接下来出现的却是:

幸防止、错意会。试旁敲,知有配。自正视现实,不敢越轨。

城里书香成虚话,乡间军人得实惠。世上事、常出意外、宜有备。

回想起自己当初带他二等车,骑行二三十里去找蔡国良;夜里相伴去好几里外的镇南看电影;她刚被《反到底》《卫东彪》抓,他就和燕子犯险来救;揪斗她的大标语已出现,揪斗的准备在进行,他不但不划清界限,反而从下而上地鼓动反抗,终于保护了她......用耳鬓厮磨来形容当时的情愫渐生是恰当的,若不是这该死的“城里书香”,她和他岂不——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要不人们怎么说前头的路是暗的呢,早知今日就不会有当初了呀。”

向河渠抓着纸笔站起来说:“其实主要是我们的幼稚无知和片面造成的,是一厢情愿造成的。”

徐晓云伸手来取那张纸,说:“给我。”

向河渠一笑,随手撕得粉碎,说:“留着干嘛,别惹祸。”

徐晓云说:“罐子口好密,人口难密。你以为你我密切来往的事不会传到他们耳中去?那个《卫东彪》的薛金泉就和他住一个队呢,不过有什么呢,就像梨花所说的,婚前到医院去做一下婚检,不就什么也不用说了吗?我才不怕人们嚼舌根呢,只有你怕什么人言可畏。”

向河渠说:“是怕。对我无所谓,对你就不能不防止。”

徐晓云说:“随你吧。在今后的人生路上还不知有多少肥皂泡会破灭呢!总说是前程似锦,锦在哪里?就说与钱玉林的婚姻吧,就一定是福?”

向河渠说:“说前程似锦是对的。人类社会总的前途是向美好的方向发展的,但落到具体人头上,就会有千百种结果。有的肥皂泡会破灭,有的真有锦绣前程,有的不好不差。前程似锦不是锦,变似为是有个过程,这过程有长有短,有难有易,无论大小难易长短,都需要我们去努力,去争取,去不懈地追求。不说你我,只说我与梨花又何尝不是前程似锦,可是遇上难以克服的困难就退缩了,似锦变成非锦,变成肥皂泡,破灭了。这结局能怨哪个?你与钱玉林也一样,似锦的前程在向你们招手,是不是锦就靠你们双方的努力了。好了,不扯了,我马上要到县里去学习,时间初定十天,看来是不可能为你送行了。有什么事要我做的,有什么话要说的,就说吧。”

“去学习?几时去?”徐晓云问。

“今天下午去报到。”

“我倒没有什么话要跟你说,就要开始进入另一种新生活了,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向河渠望着徐晓云那张红扑扑的圆脸,想了想,说:“好吧,我就充个假老相跟你说说。结婚是新生活的起点,从这一天起,你的言行举止就不仅涉及到你自己,还会涉及到你的另一半,甚至今后还有你的孩子,因而就必须顾及这一点而不能为所欲为。你是很任性的,在我面前你可以为所欲为,我都可以顺从你,钱玉林也能吗?正像你所说的,你与钱玉林间真正的交往并不多,主要是通过信,双方间还没有建立多少感情。在夫妻感情没达到一定程度前,任性对夫妻关系的发展是有害的,希望你能克制自己,不要想怎么的就怎么的,顾及一下对方的感受。”

“凤莲任性吗?”徐晓云插话问。

向河渠说:“使性子是女人的专利,她有时也任性,但没有你厉害。多数情况下以我的意见为主,我说的是带有原则性问题时;家庭琐事都听她的,她算一个贤妻良母。”

徐晓云说:“她是一枝花,我是豆腐渣。”

向河渠笑着说:“又来了,在我心目中你永远是一枝花,一枝带刺的玫瑰花。你与凤莲在两个不同领域中都是必不可少的,一个是亲情,一个是友情,这里头没有可比性。结婚后你也要向凤莲学学,注意顾及男人的面子。夫妻间相处有个窍门,就是忍让、迁就。没有忍让、迁就就没有夫妻关系的发展,只要不是原则问题,求大同存小异,不要争上风。就说这么多吧,反正你不是去随军,在部队时间不会太长,回来后关于这方面的问题再讨论吧。”

徐晓云没再说什么,向河渠站起来说:“我得回去做个准备,回来等吃你的喜糖。”

说罢转身欲走,徐晓云说:“去县城没块表不方便,把我的拿去吧。”

向河渠笑笑说:“习惯了看天,用不着。到部队去没块表反而让人觉得土气。”边说边往外走,又进办公室跟秘书说了,这才骑车回家。在回家的路上,他将与徐晓云的谈话浓缩成《满江红》词,吟诵道:

前程似锦,不是锦,说是类似。宜努力,还要运气,缺一则废。梨花与我似锦也,可恨我的胆气馁,要是敢、壮胆撑其腰,前景美。

将来事、多多嘴,夫妻间、重互配。忍让加迁就,琴瑟宝贝。对方非我少任性,顾及感受为最。向前看,幸福在招手,祝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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