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然深了。
窗外漆黑一片,只有几颗细碎的星点在夜空中徒劳地闪烁着。
像被遗忘在天幕角落里的几粒碎钻。
时间不早。
从罗德岛基地动身前往拉特兰,哪怕走最近路线,起码也得耽搁大半天。
即便准备工作已经做得七七八八,也该等黎明启程——
“诶——?!为什么啊!!”
一道饱含疑问与不甘的夸张惊呼,在不算宽敞的房间里悠悠回荡。
能天使一脸不解地指了指自己。
她站在沙发和茶几之间,身上还穿着那件引以为傲的黑白礼服——
衣襟蹭出几道褶子,却仍然不妨碍她摆出一副义正词严的表情。
随即,她又迟疑着将手指转向身后的沙发,指尖在靠垫上戳了两下。
“再怎么讲,我可是客人啊!”
“专程从企鹅物流跑来,带着诚挚的请求和一肚子对罗德岛的信任,主动登门拜访——”
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那句话掷地有声地砸在茶几上。
“哪有让客人睡沙发的嘛?!”
闻言,陈楠只是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
动作幅度不大,肩膀抬起又落下的过程平稳得像在做机械校准。
她站在卧室门边,顺手将睡衣的第二道扣子系好。
mon3tr则抱着一床崭新被褥站在一旁。
“抱歉,萨科塔小姐。”
陈楠一本正经地摊开双手,姿态无辜,像在向客户解释工程方案的局限性。
“您头顶这盏光环实在太亮了。”
她抬手指了指能天使头顶那一圈正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圆环。
“我和mon3tr都不太习惯开灯睡觉。”
“平时熄灯之后,房间里必须全黑才能睡得着。”
mon3tr立刻配合地点了点头。
“就因为这个嘛?!”
能天使满脸不忿,当即抬起手,试图将亮度调到最低。
不过可惜的是。
光环没有丝毫动静。
它依旧悬在能天使头顶,散发着那一圈柔和却顽固的白光。
明明灭灭之间,光圈在她脸上投下的影子也随之晃动。
三人默契地谁都没有说话。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冰柜低沉的嗡嗡声。
最终,能天使败下阵来,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然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往沙发靠背上一瘫,无奈地挥了挥手。
“好吧,我现在还真没办法控制这个。”
陈楠看着她把眼罩随手扔在茶几上,沉默了一瞬,然后放缓了语气。
“倒也别这么沮丧。”
她转过头,向mon3tr扬了扬下巴,示意先把被褥在沙发上铺好。
mon3tr应声而动,绕到沙发前将怀中那床蓬松的被褥展开。
随即重新看向能天使。
“这张沙发可是我自掏腰包花重金定制的,柔软度绝对没问题。”
“只要不乱翻身,就肯定掉不下去。”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一本正经,似在做技术交底。
“就算掉地上也还有地毯,不会吵到别人休息。”
能天使的嘴角狠狠抽了抽。
“……为什么是以‘不会吵到别人休息’为前提?”
“我可是都掉到地上了哎!”
“别在意啦。”
陈楠两手一摊,显然不打算就此事展开任何进一步的讨论。
于是她转向身旁的mon3tr,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
“对了mon3tr,我记得房间衣柜里有挺多一次性睡衣来着。”
mon3tr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她转身就要往卧室方向走。
“如果能天使有需要的话……”
“?”
能天使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她先是看看一脸淡然的陈楠,又看看正准备往卧室走的mon3tr。
像是从陈楠的嘴里,听到了什么极难理解的事情。
“……一次性睡衣是什么鬼啊?”
“怎么会有人需要这个?”
陈楠随手往后一伸,揪住了mon3tr欲要离开的衣袖。
接着,她才面向能天使,一歪头。
“看来是不需要咯。”
“好吧。那希望能天使小姐今晚好梦。”
“……但愿吧。”
能天使已经无力吐槽了,只得妥协。
她把自己往沙发靠垫里又埋深了几分。
光环在头顶不甘地闪了闪,像是在替主人表达最后一丝微弱的抗议。
走廊里最后一道门锁扣上的声响落下。
客厅的灯关了。
一片漆黑中,只留下天花板上那圈不属于这个房间的光。
能天使的光环,在黑暗中固执地亮着,像一盏悬在半空中的灯。
该说不说,陈楠这张沙发确实够大够软。
若非摆放位置在客厅,它或许真的有成为一张床的潜质。
“拉特兰啊……”
能天使往身上掖了掖被子,手指把被角拉到下巴位置。
只露出一张被光环照得半亮的脸。
另一只手随意摆弄着眼罩,指尖在松紧带上弹了两下又松开。
除了她头顶附近那一小片被照亮的区域,其余皆是模糊的漆黑。
靠墙一侧,冰柜发出沉稳的嗡嗡轻响。
这种恒定不变的白噪音,把夜色衬得更安静了些。
“确实很久没回去过了,大概得有几年了吧。”
她轻声嘀咕着,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单薄。
翻了个身,沙发垫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莫名有点怀念呢。”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个熟悉的面孔——
老姐、莫斯提马、苦难陈述者、铳械坊大叔......
还有那辆一到夏天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的冰淇淋小车。
“唔嗯。”
想着想着,她忽然皱起了眉。
眉心那道竖痕,被光环映出了更深的阴影。
这些久违的人和事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她仍不知该如何面对的现实。
有些事,中间隔了好几年。
谁也不知道重新面对的时候,该用什么样的表情。
光环又闪了一下。
“算啦,还是先休息吧。”
能天使坐起身,甩了甩脑袋,红色的发丝扫过裸露的肩颈。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瞥向茶几上那个发圈。
发圈还是那个发圈,没什么特别的。
刚才换衣服的时候,随手从手腕上褪下来搁在那里的。
只是,当她的视线掠过茶几边缘,漫无目的地扫向正前方那片黑暗时——
“咚!”
靠近卧室处的那面墙,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闷实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夜里听得格外分明。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侧挪动时,不留神撞上了隔板。
“咣当——”
紧接着,一个空的易拉罐从置物架上滚落下来。
能天使浑身一激灵。
整个人往沙发靠背里缩了半寸。
她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只是个空罐子而已。”
“下午喝完没来得及收,随便搁在架子上,没放稳自己滚下来了,很正常。”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安慰自己。
“不管了不管了。”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刚结束的瞬间,能天使本能地感到后背一凉。
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注视着。
她僵硬地抬起头,顺着第六感指明的大致方向看了过去。
置物架正下方。
那片漆黑到几乎能让人产生错觉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披着块白布的未知轮廓,正动作缓慢地朝着沙发蠕动过来。
白布的边缘,在木地板上拖出细微的窸窣声。
能天使整个人僵在了沙发上。
光环在她头顶剧烈地闪了两下,把她煞白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
几乎是看清楚那个东西的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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