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什么。开车去,路上碰到日本人飞机,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黄包车灵活,钻巷子方便。快去叫。”
马德胜不敢再问,跑到巷口叫了两辆黄包车。车夫都是四十来岁的老南京,拉着车跑过来,点头哈腰地问:
“老爷去哪儿?”
孙元良上了车,把军大衣裹紧:
“百子亭,唐公馆。快跑,跑好了有赏。”
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出了巷子,沿着太平路朝北跑去。孙元良坐在车上,一手扶着车把,一手夹着烟,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倒。
街上冷冷清清的,商铺多半上了门板,只有几家卖吃食的小铺子还开着半扇门,里面坐着三两个客人,闷着头吃面。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蹲在墙根下,面前摆着一只铁皮炉子,炉子上的红薯烤得滋滋冒油。
孙元良经过时,那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
黄包车跑到鼓楼附近时,孙元良忽然拍了拍车夫的肩膀:
“停一下。”
车夫停下来。孙元良朝路边看了一眼,那里有一家茶食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招牌:“老万源茶食”。
他对马德胜说:
“去,买两斤蜜三刀,两斤交切片。唐长官爱吃甜的,空手去不好看。”
马德胜赶紧跑过去买了,用油纸包了,递到孙元良手里。
孙元良提着两包茶食,重新上了车,嘴里嘀咕:
“这年头,开会还得自己带茶食,什么世道。”
黄包车继续朝北跑。路过考试院门口时,孙元良看到几个宪兵站在门口,抱着枪,百无聊赖地晒着太阳。
其中一个宪兵认出了他,赶紧立正敬礼。孙元良抬了抬手,算是还了礼。
到百子亭时,已经快3点了。唐公馆门口停满了车,有黑色的福特、别克,也有几辆军用吉普。卫兵们端着枪站在门口,检查每一个进去的人。
孙元良下了黄包车,把两包茶食递给马德胜,自己整了整军装,朝门口走去。卫兵验了他的证件,敬礼放行。
他走进院子,迎面碰到桂永清。
桂永清穿着一身黄呢军装,皮靴擦得锃亮,正站在廊下抽烟。看到孙元良,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笑着迎上来:
“元良兄,你来得正好。我刚才还在跟他们说,今天这个会,怕是要挨骂。”
孙元良把军帽摘下来拿在手里:
“骂就骂呗。唐长官骂人,又不是头一回。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是了。”
两人并肩朝里走。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邱清泉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德文小册子,正翻着看。王敬久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旁边的人说话。
邱清泉看到孙元良进来,把书合上,点了点头:
“孙军长。”
孙元良拱了拱手:
“雨庵兄,看什么书呢?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看书。”
邱清泉把书封面翻过来给他看,是一本德文的《步兵战术》:
“闲着也是闲着。等会儿唐长官骂起来,我总不能跟他对着骂。看点书,心静。”
孙元良在旁边坐下,把军帽放在膝盖上:
“心静?雨庵兄,淳化镇丢了,牛首山也快保不住了。你心静,我可不静。”
邱清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又把书翻开了。
王敬久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元良兄,听说你那个88师,最近在雨花台可是修了不少工事啊?”
孙元良哼了一声:
“修得再好有什么用?工事修得再结实,也得有人守才行,就我们这万把人,顶得住日本人飞机大炮的轰炸?”
王敬久叹了口气:
“都一样。我87师也好不到哪去。从上海撤下来,现在补充的新兵有的连枪都不会放。”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唐生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布棉军装,没有戴军帽,头发花白,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身后跟着参谋长周斓和副司令长官罗卓英、刘兴。
客厅里的人纷纷站起来。唐生智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走到客厅正中的一把椅子前,坐了下来。他坐的姿势有些奇怪,不是正襟危坐,而是半蹲半坐,一条腿盘在椅子上,另一条腿垂着。
孙元良和桂永清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
唐生智坐定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哑,带着湖南口音,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各位,今天叫大家来,没有别的事。就是通报一下战局,再把各部队的任务明确一下。”
他朝周斓点了点头。周斓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南京城防地图前,拿起一根竹鞭,指着图上的标记说:
“诸位,情况是这样。日军第3师团已经越过淳化镇,其主力正朝牛首山方向推进。据侦察,第3师团的一个先头联队,今天上午已经在牛首山以东与我第74军警戒部队接触。预计明天,第3师团的主力就会到达南京城南郊,届时将对雨花台发起进攻。”
周斓的竹鞭从牛首山移到雨花台,又移到紫金山:
“第16师团方面,已经突破汤山阵地,正在朝南京西郊赶来。据报,第16师团的一个联队今天下午已经出现在麒麟门以西,其主力预计明天将对我紫金山阵地发动进攻。另外,第9师团的一个联队也已经进至光华门以东,与我教导总队警戒部队有小规模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