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神战场边缘,神陨关。
这座关隘横亘在血魂废墟与古神战场之间,城墙用从古神战场上挖出来的神骨碎片混合万年寒铁浇筑而成,高数十丈,厚数丈,墙面布满极细极密极深的刀剑痕——每一道都是万年前那场神魔大战留下的。
关隘正中是一扇用整块神骨磨成的城门,门面上嵌满极细极密极繁复的封印符文。
符文并非新刻,而是从神骨内部往外长出来的,每一道都在极缓慢极微弱地呼吸。
这扇门本身既是封印,也是活的。
它认得古神的血脉——只有带着古神血脉的人才能从正门通过,其他人只能从两侧偏门排队、验明身份、缴纳灵石、领取通行令牌。
这是神陨关的规矩,也是天元大陆各方势力在古神战场外围共同遵守的规矩。
城门正前方排着极长极密极嘈杂的队伍。
散修、小宗门弟子、无门无派的亡命徒、化形未全的妖修、裹着黑袍不露脸的鬼族,从关门口一直排到数百丈外那片被血雨浇透的荒原边缘。
队伍两侧站满了神陨关的守关修士,身穿清一色的银灰色制式战甲,腰悬制式长剑,面甲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他们是各大宗派联合抽调的弟子,负责维持神陨关的秩序。
守关统领则是一个大乘境中期的万剑宗长老,姓韩名铁衣,此刻正坐在城门上方的主控室内,隔着一面巨大的水镜俯瞰整座关隘。
队伍最前面有人在争吵。
一个合体境巅峰的散修把通行令牌摔在地上,指着守关修士的鼻子破口大骂:“老子上次来的时候交的就是三块上品灵石!这回凭什么要六块!你们这些大宗派的看门狗,坐地起价!老子在古神战场外围挖了三年骨晶,才攒下这么点家当,你们一口就咬掉一半!”
守关修士面无表情,把摔在地上的令牌捡起来放回石台上,语气极平极淡极机械地重复了一句:“古神战场禁制松动,通行风险上升,灵石翻倍。
这是联盟长老会的统一决定。
阁下若有异议,可自行向联盟申诉。”
散修更怒了,一掌拍在石台上把台面震出几道裂纹:“申诉?老子一个散修跟谁申诉?跟你们万剑宗的宗主?还是跟九霄阁的大长老?他们认识老子是谁吗!”
后面排队的修士开始不耐烦。
有人喊“快点”,有人骂“穷就别来”,有人阴阳怪气地说“合体境巅峰还抠这几块灵石,修到狗身上去了”。
散修回头跟骂他的人对骂了几句,又转回来指着守关修士的鼻子,嘴唇翕动了半天忽然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守关修士把手按在剑柄上,语气还是极平极淡极机械:“阁下若再不走,我便以扰乱关防的罪名将阁下扣下。
扣留期间每日缴纳两块中品灵石的关押费,扣满三十日自动释放。
若阁下无力缴纳,则以劳役抵扣——古神战场外围正在修建第三道防线,正缺搬骨晶的苦力。”
散修的脸涨成猪肝色,把通行令牌从石台上一把抓回来揣进怀里,转身走了,走时还在骂骂咧咧,但声音小了很多。
队伍继续往前挪。
每一块通行令牌的发放都以半炷香为单位缓慢推进。
守关修士的效率不高,但没有人在乎——大宗派弟子走正门两侧的专门快速通道,散修和小宗门的人排普通通道,至于连合体境都不到的筑基、金丹修士,他们压根不配进神陨关。
只能在关外那片专门划出的“外围交易区”里用自己从古神战场边缘捡来的残渣换取灵石、丹药、功法残卷。
交易区紧挨着关墙西侧,是一片用简易栅栏围起来的空地。
空地上搭满临时帐篷,摊贩就地铺块兽皮摆摊,骨片、晶骸碎片、残缺法器、看不出种类的碎骨,什么都有。
有人蹲在兽皮前拿着一小块碎骨跟摊主讨价还价,有人席地而坐用捡来的异兽骨给自己断掉的肋骨做固定。
有人因为一块被误判成神骨的废品跟摊主打起来,两个人滚在地上互相掐对方的脖子,旁边的修士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上跨过去继续翻找货物。
白无颜在关门外被一个筑基期的少年认了出来。
她刚从一侧偏门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块通行令牌——令牌面刻着她的化名和登记在册的假身份:合体境初期散修,百花谷弃徒。
她已换在身一件暗灰色的粗布斗篷,原先那身极素雅的衣裙和桃花瞳都被收敛干净,此刻看起来就像个混迹底层多年的落魄散修。
那个指认她的少年是个卖残缺法器的摊贩,筑基中期,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当时正蹲在地摊前翻找。
他从法器残片堆里抬起头,直直盯了她几息,忽然脸上浮起一种极微妙极复杂极古怪的表情——五分惊疑、三分茫然、还有两分说不出是恨还是惧。
他把手慢慢伸进怀里,握住一枚传讯玉简,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极轻极短极哑的话:“你是……你是那个人。”
他还记得她。
他当然记得她——在白无颜覆灭的那个小宗派里,他曾是外门最小的弟子,入门才三年。
白无颜屠宗那天他正好在后山砍柴,躲过一劫,后来被路过的散修捡走,辗转流落到神陨关讨生活。
白无颜侧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左眉上那道疤——那是当年她用一根情蛊丝随手划过时留下的。
她在那少年惊恐的目光中只停顿了极短极淡极不经意的一息,然后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下,没有回头。
阴九幽穿过了神陨关那扇用神骨磨成的城门。
他从正门走的——既不是散修排队那侧的偏门,也不是大宗派弟子的专用快速通道。
守关修士在他靠近时全部停了手中动作,不是自动让开,是万魂幡幡穗上那层极薄极暗极淡的黑气先一步触到嵌在门面上的那颗古神眼珠。
那颗眼珠是神陨关封印的核心,是古神死后留下的唯一一枚完整眼球,它能分辨一切伪装、一切隐匿、一切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异物。
成千上万年来从未出错过。
但当幡穗的黑气碰到眼球表面的瞬间,整颗神骨大门上所有封印符文同时暗了一瞬,古神眼珠的瞳孔极轻极微极快地收缩了一下,然后缓缓闭上再睁开,把阴九幽的气息判定为“远古同源”。
那扇门随即无声滑开,两侧封印纹路从暗金渐变成极深极沉极浓的墨黑。
守在通道两侧的修士连拔剑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腰间悬着幡的青年从正门走进神陨关。
走在他前面的是骨魔童姥,抱着一只红木匣子——封魂盒。
自从花千娇死后,她从废墟里捡起这个盒子就一直抱着不肯撒手。
此刻正把盒盖掀开一条缝,把一根骨指探进去搅盒子里那些被镇压的魂魄碎片,搅一圈便发出极细极尖极碎的鬼哭声。
她搅了几圈把骨指抽出来放进嘴里咂了咂,声音极兴奋极好奇:“这个盒子里的魂都好老,最里面那层封了三千年,嚼起来像风干的腊肉,比下面几层散的都劲道。”
负责盘查的修士脸色煞白,手压在剑柄上压得骨节咔咔作响,但没有人敢开口拦——正门能开,说明持幡者是古神认可的同源血脉。
拦古神同源者,等于质疑古神眼珠的判断,这在神陨关是极严重的禁忌。
癫痴和尚跟在骨魔童姥后面,那团魂光此刻缩回一人大小,光团深处偶尔传出一声极轻极淡极平的嗝。
排队两侧的人群一阵骚动,有个散修认出了这团光的形状,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那东西我在血幽谷见过,一口气吞了上千条魂魄,被它吞进去的人连喊一声都来不及就没了。”
小柔跟在他身边,手里还攥着半截啃过的糖葫芦。
李悬壶走在最后面,袖子已经空了——最后三根银针在花千娇死后被他亲手插进了血幽谷废墟的碎骨堆里。
没有东西可以用来扎自己之后,他忽然觉得掌心很凉,又不知该把手往哪搁。
阴九幽越过排队的人群,无视主控室那位万剑宗长老透过水镜投下的审视目光,径直穿过关内那片被各大势力瓜分完毕的青石内城,朝着古神战场更深处走去。
他走过之处人人避让——不是让路,是本能地把脚从地面挪开。
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极长极淡极薄,暗色的幡穗上还凝着上一场雨留下的水珠,水珠一粒也不坠,只在穗尖极轻极微极静地滚来滚去。
神陨关的主控室内,韩铁衣把视线从水镜上收回来,转椅朝向身后那位拄着桃木杖刚刚入内的老人。
九霄阁大长老周玄机,已渡过第九次天劫失败。
白须稀疏得只剩几缕,眼窝深陷如两口枯井,皮肤紧贴在颧骨上像一层极薄极旧极黄的宣纸。
但就是这个看起来随时都会散架的老人,独自一人从九霄阁总坛出发,横穿整片血雨荒原,走到神陨关时身上没有沾一滴雨。
他把桃木杖靠在椅背上,在韩铁衣对面坐下,伸手把水镜轻轻推回去,语气极平淡:“那扇门,当年是古神亲自封印的。
古神眼珠只认神血。
它不是误判。”
韩铁衣的手停在剑柄上,指尖微微发白:“那持幡者是古神血脉?”
周玄机摇了摇头,把桃木杖从椅背上拿过来拄在膝前。
“不是。”
他只说了两个字,余下的话都含在一道极低极涩的呼吸里——他不是古神血脉,那扇门之所以认他,是因为他幡中封存的某个古老魂魄里,藏着与古神同源的气息。
这就比古神血脉更让周玄机不可理解了。
他把灵力注入桃木杖尾端的一枚残破木符中,一道极细极淡极飘忽的灵蝶从符面脱出,振翅时发出零碎的符光。
他对着灵蝶又说了四个字,声音轻得唯有灵蝶自己能听见:“继续查,万魂归墟。”
阴九幽一行人穿过神陨关后方的废墟带。
这片区域是古神战场外围,地面不再完整,到处布满陨坑、骨渣、嵌进土里的巨大断刃和古神碎甲。
每往前走一段就能看到堆积如山的巨大遗骸——有万年前战死的神魔,也有这千百年来深入战场企图寻宝却永远没能走回去的修士。
骨魔童姥在最大的一具血煞魔骸前停下,把封魂盒交给小柔代为保管,自己趴到魔骸上方,双手扳住魔骸胸骨裂缝,用骨脚蹬着肋排往上爬,像只攀上大块骨头啃肉末的骨鼠。
她爬至胸骨最宽处,把整颗头骨探进裂缝,下颌骨兴奋地上下磕动:“这颗魔骸的心核还在!心核还在!”
她整个骨架钻进去,裂缝深处随即传出极脆极黏极深的咀嚼声,嚼没几口又噗噗往外吐碎渣,边吐边尖声点评:“外层是万年凝心血珀——甜!内层是化魔骨髓——糯!中间嵌着几缕还没散尽的残魂丝,和尚!给你留着了!”
一团灰白色光芒从她肩骨旁飘过,光团内探出一缕极细极淡极柔极长的光丝,把那几缕残魂从骨髓层的间隙中轻轻抽出来卷进光团。
魂丝入口时,光团周身无数明灭不定的光点齐黯一瞬,然后整团光极轻极低地嗡了一声:“魔骸残魂果然不一样,入口时带着灼铁的烈与刺刀般的疼感,比之前收的那些普通残物都呛人得多。”
李悬壶独自坐在一块倾斜的断碑下。
碑面刻着万年前的祭文,字迹已被岁月蚀得大半模糊。
他背靠碑身,两手摊在膝上,袖口空荡荡地垂下来。
他把呼吸调匀,闭上眼,在断碑阴影里放缓心跳的频率。
银针没了他觉得自己该觉得空虚,但此刻心里却反比之前静了几分——针没了,那些被他用针反复按压的杀意也没了退路。
他在黑暗中反反复复推演一种以古神神力为引、配合归墟树根须活络经脉的续命术式。
没有银针不要紧,他的手还在。
阴九幽站在最前方,万魂幡插在脚边一块被劈成两半的巨大神骨之上。
幡面在雨后的暗沉天光中微展,归墟树最顶上那根新生枝条已比来时更加粗韧。
白骨、残魂、血珀浆、一丝一丝被封入树根深处的执念,千丝万缕地织进芽苞之中。
阴九幽把目光从幡面上移开,转向更远处那片被厚重神雾封锁的古神战场核心区。
就在这片废墟带的另一端,各方势力还在为神骨归属打得不可开交,而那个从关门外跋涉过来的老周玄机已经通过灵蝶收到了最新回应。
同样的符蝶也从天机阁另一条渠道被紧急遣往大陆中部——那条讯息极短,只有一行被残墨反复湮湿又反复补全的标注,上面拼出一个将影响所有正道下一步布局的方向——万魂归墟。
阴九幽没有理会所有关于他的猜测与追兵,他拔出幡,朝更深处走去。
连废墟野犬都伏在骨堆上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