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餐厅。两人走在细雨朦胧的街道上。两人都没有目标,维多利亚依偎在维克多的臂弯,维克多带着她漫无目的闲逛。
逛着逛着,他们走进一个面向大街的小小巷子,发现这里藏着一个热闹的市场。小摊主们躲在大号雨伞里,使出浑身解数招揽着顾客。市场里人声鼎沸,行人摩肩擦踵,维克多和维多利亚被裹挟在人堆里,只能紧紧挨着彼此,也有了一种真正在约会的氛围。两人在一个小摊前停了下来,维多利亚挑选了几个看上眼的彩珠手链,维克多替她付了钱。然后,才继续向前走。
在此期间,两人聊了很多。维多利亚聊到了她在上学时期的日子,也谈到了她的家庭教育,童年的一些成长经历。
在维克多听来,她的一切都很顺利:不俗的成就、父母的爱、朋友的尊敬。然而,有时候她似乎并不满足,还是想回到她的童年时代,觉得她的期望不止这些。简单来说,就是她尽管衣服一直优雅入时,像是时装画册里出来的,过着优渥的生活,但她自认为自己是个贫穷的人,精神上的贫穷,除了享受之外就根本没做过什么对社会有意义的事。
维克多将她这个烦恼,视作资本主义者的罪恶。毕竟,有了富裕的生活,居然连穷人唯一拥有的贫穷都想要掠夺,这实在是有点太贪婪了。
不过,维克多并没有将这句调侃的话说出口。因为他作为男人是有点生硬,但他情商就没有低过。因此,面对维多利亚的烦恼,他回复的毫无保留,他开导着她,对于她的烦恼细细分析,带她重新回到童年时代,从里面找出许多遗憾,就像刚刚带她买彩珠手链一样,将她从母亲的看不上眼,而给她买更奢侈的东西一样,真正让她能自己选择挑选喜欢的物品。
两人不知不觉间,牵着手,顺着一个台阶走了下去,从正门进入,沿湖边穿过公园:有一只鹈鹕正在展翅。树枝在呼啸的风中吱吱作响,草地上到处都是落叶。
来到这里,两人现在已经不知道是几点了,反正天空一直是暗的,灰色的浓云压地低沉沉地从西边滚滚而来,像是马上要从小雨变成大暴雨了。有那么一会儿,两人都考虑着要不要找个地方避雨。可湖水和秋夜的气息,使得两人都沉浸在了一种闲谈的欲望中,这感触是模糊的,却支配着两人。
湖旁的椅子全都是空的,因为风太大了。两人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坐看湖面掀起了微型的风浪。渐渐地,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便靠了下去。他目不转睛,仿佛并未发觉,只是盯着湖面看。
两人这样安静了一会。接着,维多利亚才缓缓开口,她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里居然化作了一团白雾,但没停留多久,就消失了。
“我现在感到亏欠。”
“嗯,然后呢?”维克多的语调永远理智,就像是头脑一直都很清醒,“又拿不定主意了?那你还是尽快时间抽身吧,不然早晚要自己掐自己脖子了。”
“并没有。”维多利亚默默地说,她惊讶的发现她的语气越来越软了。她迟疑了一下,便终于继续说。
“我只是在想,你是个有家室的人,”她顿了顿,又接着说,“我这样很对不起你的妻子。”
“你跟她又不熟。”
“可是…”
“我觉得没什么可是的。”维克多回答的很洒脱,“我也不会借故推脱,说自己迫不得已。但是你可以相信这一点。选择的道路走下去,不要犹豫,不要回头,不然你早晚会感到后悔。”
两人看着湖面,沉默了一阵。接着,维多利亚毫无做作地说道:
“但是,你知道,我能感觉出自己有多大问题。这你能懂得,是吗?”
“嗯,很懂。”香烟匣子打开了,维克多点燃了一根香烟,但抽了一口,很快又被小雨灭了,“可我也不知道该跟你怎么说,我只问你件事。”
“什么事?”
“你能退出吗?”
维多利亚没说话。而维克多又问:
“你觉得你能够脱身出来吗?我倒是能接受,可你能接受吗?我们完全可以在今天就结束。”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随后,维多利亚以一种平静的语调回答道:
“所以我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我感到矛盾,我知道我做的事情是错的,可又忍不住。是我这个人有问题,对吗?”
“不,可能只是运气不好吧。”维克多又点燃了一根香烟,思考了一下,“你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里,关注了一个不该关注的人。还过于心软,让他在你心里钻了个洞。我觉得这不算什么事,如果你愿意将责任甩到我身上的话。”
维多利亚不知道说什么了。她觉得维克多真有一种奇怪的魔力,总能将她从不慎滑入的烦恼世界拽出来。也让她愈发好奇。她抿了抿唇,仿佛随口一说地问:
“你表达情感的方式挺奇怪的。还是你就没感到内疚过?”
“内疚?有啊——但无论怎么讲,我不可能被这种情绪完全支配。因为如果真有一天我会被这种情绪支配,我想我的冒险就可以结束了,会毫不犹豫去死。你可以看做我正在信仰我做的事情。”
“信仰?”几乎一个下午的交谈,让维多利亚已经彻底失去了对维克多陌生。她抬起脑袋,盯着维克多,对他既好奇又谨慎。她试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可始终都不解其意。
最后,耳畔传来的声音让她困惑暂时远去。
“话说回来,我也挺好奇的,你是怎么想通的。让你能做出这么出乎意料的事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依照你们的规则和传统,你这样可是得被烧死的。”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规则和传统了。”这句话让维多利亚忍不住说了一句。然后,她沉默了一下,便回答道,“没有想通。我只是想试着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去考虑这样做会不会与众不同,这样做会不会和别人一样…这种。”
“能理解,如果你想,你可以像男人一样抽烟,但这并不是为了标榜什么,对吧?”
有一瞬间,维多利亚怔住了。她眼珠的虹膜周围变大了。她睁大了眼睛盯着维克多动也不动。此刻,公园里的幽暗道路,湖面上泛起的寒光,慢慢亮起的铅灰色的灯火——全都不见了。这时在她心头浮起的是一种复杂的情感。这种情感是她既无法装作没有体会到,又因为它不太体面而想加以否认的,就像是你一辈子苦苦找寻的东西突然被一个人送了过来,差点想掉下眼泪。
然而,这种情感并未持续太久。
“啊,下大雨了,维多利亚。我预订了一间不错的酒店,去休息休息吗?”
维多利亚对于这种人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