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落日余晖彻底消散在京城胡同的屋檐之下。漆黑的夜幕缓缓笼罩整座四合院,街边昏黄的路灯次第亮起,暖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细碎的暗影。喧闹了整整一天的陈家大院,终于慢慢褪去白日的人声鼎沸,渐渐归于静谧。
白日里前来赴宴的宾客、帮忙的邻里亲友、单位同事,大多已经陆续告辞离场。几辆黑色小轿车、老式自行车缓缓驶出胡同口,带走了大半的热闹烟火。院内打扫工作有条不紊进行,帮忙的国营饭店工作人员收拾桌椅碗筷,清扫散落的鞭炮碎屑、瓜子果皮,不多时,整洁的院落便恢复了往日素雅安静的模样。
唯有前院的新房之中,依旧传出阵阵年轻爽朗的笑闹声。陈文轩与王越月的一众好友、大院同龄子弟,还聚集在婚房之内嬉闹打趣,喝酒聊天,没有人急于散去。大喜的日子,年轻人随性自在,肆意享受着这份纯粹的喜庆欢愉。
中院葡萄架下,晚风轻柔,凉意习习。陈墨慵懒倚靠在一张老旧的竹制躺椅上,浑身放松,四肢舒展。忙活一整天,从清晨接亲筹备、宾客接待,到中午婚宴设宴、人情应酬,繁杂琐事接连不断,哪怕他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此刻也难免心生疲惫。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胸腔舒缓,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在此刻放松下来。夕阳残留的最后一丝温热消散,晚风带着秋日独有的清冷,拂过肌肤,带走一身疲惫。
不远处的青石石桌旁,丁秋楠端坐在木凳之上,身旁坐着女儿李文蕙。一盏亮着的台灯放置桌面,暖黄色光晕柔和静谧,照亮桌上厚厚的礼簿、碳素钢笔以及一沓崭新的白纸。母女二人头挨着头,正一丝不苟核对今日所有宾客的随礼账目。
礼簿上字迹工整,详细记录着每一位来宾的姓名、工作单位、随礼金额、赠送礼品,一笔一划,清晰明了。八十年代人情往来讲究有来有往,今日收下行礼,来日必须等额回礼,分毫不能含糊,一旦遗漏记错,便是失礼,容易伤了亲友和气。
李文蕙乌黑的长发简单束起,穿着干净素雅的碎花衬衫,眉眼清秀。她听见身侧父亲绵长的吐气声,忍不住偏过头,目光望向躺椅上慵懒休憩的陈墨,语气带着几分俏皮打趣。
“爸,您这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是不是觉得办完哥哥的婚礼,完成了一桩天大的任务,心里一下子轻松了?”
陈墨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柔和望向自家女儿,嘴角扬起一抹淡然浅笑,语气慵懒温和:“是啊,人这一生,操劳奔波,大半心思都拴在儿女身上。你哥哥今日成婚,成家立业,算是了却我一桩心头大事。再等两年,等你和沈逸顺利完婚,我和你妈肩上的担子,就算彻底卸下来了,往后便能清闲度日,安心养老。”
一旁低头核对礼单的丁秋楠,闻言当即抬头,白了陈墨一眼,语气直白又倔强,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你可别把我算进去。就算两个孩子全都成婚,我也清闲不了。我还等着帮他们带孩子,照看孙辈、外孙,享受天伦之乐呢。”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带着几分惋惜,感慨着当下的生育政策:“可惜现如今政策严格,一家只能生一个孩子。若是还像早些年那样,没有生育限制,家家户户儿女绕膝,那该多热闹。也不用将来发愁,我还总担心,到时候亲家跟我争抢照看孩子。”
话音落下,她侧头望向前院新房的方向。隐约传来的喧闹笑闹声,清脆鲜活,充满朝气。丁秋楠面露担忧,轻声叮嘱女儿:“文蕙,你过去前院看一看。那群年轻人年纪轻、玩性大,别让他们闹得太过火,分寸要有,不能耽误新人休息,也别磕碰损坏了屋里的物件。”
李文蕙头也不抬,笔尖依旧在白纸上飞快书写,认真誊抄礼单明细,随口敷衍道:“妈,您就别瞎操心了。我哥那群朋友我都熟悉,人品靠谱,做事有分寸,不会过分胡闹的。”
她心底暗自打定主意,坚决不肯过去凑热闹。看着哥哥结婚被众人肆意调侃捉弄,她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将来自己和沈逸成婚,必须提前约法三章,杜绝一切低俗婚闹,安安静静办一场简单纯粹的婚礼。
“行吧,你不愿意去我也不勉强。”丁秋楠知晓女儿的性子,不再强求,转而递出手中的礼簿,温和吩咐,“那你帮我一同核对账目,我给你念,你来誊写记录。每一笔礼金、每一件礼品,都要清清楚楚标注明白。人情往来最讲究公道,日后逐一回礼,万万不能遗漏任何一家,不然就太失礼难看了。”
“明白,妈您念,我认真写,保证一字不差。”李文蕙爽快应下,摆正纸笔,端正坐姿,神情认真又专注。
母女二人低声交谈,一句句轻柔的话语缓缓传入陈墨耳中。晚风轻轻吹拂,树叶沙沙作响,静谧的院落安逸祥和,可陈墨的思绪却早已飘向远方,游离在这片烟火人间之外。
他微微眯起双眼,靠在柔软的躺椅软垫上,在心底默默轻叹一声。今日这场看似普通寻常的婚礼,实则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加引人注目。前来赴宴的宾客,既有王叔、伍叔这类退休高层元老,也有医院同僚、体制内干部,还有大院权贵子弟。
一场普通的市井婚宴,硬生生汇聚了各行各业、层级不同的人物。这座不起眼的老旧四合院,在不知不觉间,被无数双隐秘的目光紧盯注视。自己终究还是太过出挑,行事锋芒外露,难免惹人揣测关注。
身居这个特殊的年代,锋芒太露绝非好事,树大招风的道理,两世为人的他比谁都清楚。可身不由己,医术、人脉、资源层层叠加,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由不得自己掌控。
繁杂的思绪萦绕脑海,疲惫感席卷全身。晚风温柔,夜色静谧,温暖的灯光柔和舒缓,在多重因素加持之下,陈墨只觉得眼皮沉重,困意翻涌。不知不觉间,他保持着倚靠的姿势,缓缓进入了睡梦之中。
夜色渐深,时间悄然流逝。院内人声愈发稀少,前院的笑闹声也慢慢压低,归于平缓。
不知沉睡了多久,朦胧睡梦之中,陈墨忽然感觉到手臂传来一阵温热的触碰,软软的、毛茸茸的,有东西在不停拱动他搭在躺椅扶手上的胳膊。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混沌的视线逐渐清晰。月光皎洁,洒落在中院地面,照亮身前一幕。家里饲养的几条大狗团团围在躺椅周边,温顺乖巧,毛色光亮。往日最为黏人的毛球,正歪着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子反复蹭动他的手臂,试图将熟睡的主人唤醒。
这几日为了筹备婚礼,院内人流量大,为避免冲撞宾客,几条狗子被临时拴在后院角落,拘束了整整两天。平日里自由散漫惯了,骤然被铁链束缚,一个个委屈巴巴,蔫蔫闷闷。如今得以放开,重获自由,见到主人自然格外亲昵。
一旁不远处,丁秋楠静静站立,身姿温婉,披着一件薄外套,生怕深夜晚风着凉。她目光温柔,注视着醒来的丈夫,语气带着一丝嗔怪与心疼。
“困了怎么不回屋里睡?躺在院子里吹夜风,万一着凉受风,引发旧疾可怎么办。”
陈墨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目光扫过脚下温顺的狗子,答非所问,轻声询问:“是你把它们放出来的?”
“嗯。”丁秋楠轻轻点头,柔声解释,“前院那群年轻人早就散场离开了,新房那边也安静下来。我过来查看院子,才发现你躺在椅子上睡得正沉,就没忍心叫醒你。索性把狗子全都放开,让它们自由跑动活动。”
陈墨缓缓坐直身体,抬手用力搓了一把脸颊,驱散残留的困意,低声问道:“我睡了多久?”
“具体时间我也没仔细看。”丁秋楠抬头望向屋内挂着的老式机械挂钟,轻声回道,“不过现在时针快要指向十二点,已然是深夜了。快去冲洗个热水澡,驱散身上的寒气。我早就洗完收拾妥当,孩子们也全都回房熟睡,整个院子安安静静,不会有人打扰。”
陈墨转头环顾四周,此刻整座大院漆黑一片。前院新房、女儿居住的厢房,窗户全都没有光亮,唯有中厅客厅的灯光透过竹编帘子,透出一抹柔和朦胧的暖黄色光晕,在深夜里格外温馨。
他起身站直,舒展腰身,骨头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响。连日积压的疲惫在此刻尽数释放,他弯腰伸手,轻轻抚摸几条大狗的脑袋。被束缚两日的狗子格外黏人,围着他不停转圈摇尾,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呜咽声。
陈墨耐心陪狗子在院中玩耍片刻,消耗掉残存的慵懒,随后才转身走进洗漱间,拧开温水,简单冲洗身体。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尘土与疲惫,整个人清爽通透,精神好了不少。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等一切收拾妥当,躺入温暖的被褥之中,时间已然走到凌晨两点多。丁秋楠连日操劳婚礼琐事,身心俱疲,窝在陈墨温暖的怀里,没一会儿便呼吸绵长,沉沉昏睡过去,眉眼安然,毫无防备。
反观陈墨,却是精神抖擞,毫无睡意。哪怕身体疲惫,大脑依旧清醒无比,没有半分困意。
方才在院中躺椅上短暂沉睡时,他做了一场格外真实的梦境。梦里,他褪去如今重生后的身份,不再是声名在外的中医医生,不再是儿女双全、家境优渥的一家之主。他重回前世那个平凡枯燥的人生,变回那个朝九晚五、得过且过的三十多岁中年男人。
没有逆天医术,没有超前眼光,没有系统加持,每日重复枯燥的工作,为柴米油盐奔波劳碌,身材走样,体态臃肿,活成了最普通平庸的油腻中年人。琐碎的烦恼、无形的压力、一眼望到头的人生,压抑又窒息。
方才被狗子拱醒的那一瞬,强烈的心悸感骤然袭来,心口隐隐发闷。那真实到极致的梦境,让他分不清虚实,仿佛前世平庸苦涩的人生,近在咫尺,从未远离。
他隐隐明白,这场梦境绝非偶然,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示。提醒他切莫沉溺于当下的安逸,不可懈怠松弛,要牢牢握紧手中拥有的一切,守住家人,守住机缘,守住来之不易的重生人生。
借着深夜朦胧的月光,陈墨低头凝视怀中熟睡的妻子。丁秋楠眉眼柔和,呼吸均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安稳又美好。心底生出浓浓的愧疚与珍视,他低头,轻柔亲吻妻子光洁的额头,手臂微微收紧,将人牢牢搂在怀中。
闭眼平缓呼吸,抛开繁杂思绪,陈墨的意识悄然沉入脑海深处的系统空间。那一处独属于他的精神仓库,空旷静谧,常年恒温,存放着系统历年奖励的各类物资。
他在心底默默默念二字:签到。
往年每一次签到,系统都会秒回提示音,清脆利落,从无延迟。可这一次,寂静持续了足足一分钟,脑海之中毫无动静,没有熟悉的叮叮提示音,没有物资掉落的触感,死寂一片。
陈墨心底微微一紧,莫名生出几分忐忑,暗自吐槽:难不成这系统还闹小情绪,卡顿延迟了?
平日里高冷沉默、从无反馈的系统,此刻的反常卡顿,勾起了陈墨的玩心。他在心底肆无忌惮地疯狂挑衅:有本事你就彻底消失!有本事别给我签到!牛逼你就一直罢工,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
正当他吐槽得尽兴之时,沉寂的脑海中忽然响起几声断断续续、卡顿沙哑的叮叮提示音。声音微弱模糊,刚响起没几秒,又骤然戛然而止,再度陷入死寂。
陈墨瞳孔微缩,整个人瞬间愣住,心底泛起一丝慌乱:卧槽,不会玩脱了吧?
以往无论他如何在心底吐槽挑衅,系统都毫无反应,只会机械完成签到流程,从未出现过罢工卡顿的情况。今日这般反常,难不成真的被自己吐槽到罢工了?
他不敢继续调侃,连忙收敛心神,集中精神探查系统仓库。看清仓库中央堆放整齐的物资之后,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暗自松了一口气。
物资完好无损,静静摆放,并非罢工停发。结合方才卡顿沙哑的提示音,陈墨心中了然,这哪里是罢工,分明是系统正在后台升级维护,运行卡顿迟缓,所以才出现延迟断音的情况。
他微微挑眉,心底生出几分疑惑。自己上一次系统签到,究竟过去了多久?脑海中的时间记忆模糊,仿佛是两年前,又像是三年、五年。重生之后日子顺遂安稳,时光流转悄无声息,不知不觉间,岁月已然悄然流逝。
他不再纠结时间长短,只要系统还在、奖励不断,便足矣。
按照往年惯例,他优先查看本次签到发放的现金奖励。仓库角落摆放着一只古朴的黑色铁制钱箱,专门用来存放系统奖励的货币。陈墨意念一动,箱盖自动翻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沓沓崭新的纸币。
箱子内部,除了数万块崭新的人民币,还存放着五千美元现钞。这笔美金,是早年他在试药基地,和外籍科研人员私下兑换留存,平日里极少动用,算作应急储备资金。
看着一沓沓通体红色、图案规整的十元大团结,陈墨忍不住暗自感慨。现如今市面流通的面额最大纸币仅有十元,日常大额交易极为不便。薄薄一沓纸币,仅有一千元,厚重繁琐,携带不便。他不由得期盼,五十元、一百元的大面额钞票,能够早日发行流通,省去繁琐堆叠的麻烦。
将钱箱妥善归位,陈墨仔细清点本次全部奖励。他意外发现,此次签到格外反常,以往伴随现金附赠的粮票、布票、工业券等各类票据,一张都没有发放。
不止是票据,就连往年常备的肉类罐头、水果罐头,本次也彻底断更。他扫视整个仓库,如今储物空间内,连一瓶罐头都找不到。近几年生活条件越来越好,物资获取愈发便捷,罐头大多投喂给家里的狗子,消耗极快,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仓库里的陈年物资便会彻底耗尽。
不过他并无半分惋惜。现如今市场经济逐步放开,京城集市贸易愈发完善,物资充足,种类繁多。早些年稀缺难寻的新鲜水果、肉食副食,如今在集市上随处可见。虽说定价偏高,普通工薪家庭舍不得频繁消费,但对于家境殷实、收入稳定的陈家而言,这点花销不值一提,完全无需拮据度日。
现金清点完毕,陈墨的目光落在仓库正中央一只古朴的原木盒子上。木盒纹理清晰,打磨光滑,没有任何雕花装饰,简约厚重,锁扣严实。
他心念一动,木盒自动开启。盒内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稀缺物资,整齐摆放着一叠叠复印规整、装订完好的纸质资料,纸张厚实,字迹清晰,排版严谨。
看清资料封面的那一刻,陈墨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屏住呼吸,心底生出一丝忐忑不安。
他两世行医,深谙世道。系统发放的纸质资料,向来利弊参半。若是普通医术杂记、家常菜谱倒也无妨,可若是牵扯机密数据、前沿技术、敏感资料,便是烫手山芋,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给自己带来无尽麻烦。
陈墨缓缓深呼吸,压下心底的顾虑,目光聚焦在资料封面之上。
《伤寒杂病论》。
六个古朴大字工整印刷,落笔沉稳,一目了然。
医圣张仲景传世巨着,东汉末年成书,凝聚医者毕生心血。此书系统阐述中医辨证论治核心理论,明确各类病症治病原则,是华夏最早一部理论结合临床的医学专着。但凡学医之人,无论中医临床还是中药学专业,《伤寒杂病论》与《金匮要略》皆是必修典籍,人手一册,必不可少。
熟悉的书名映入眼帘,陈墨先是心头一松,随即又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眉头微微蹙起。
按照正统流传版本,世人如今所能研习的通行版本,名为《伤寒论》,而非完整版《伤寒杂病论》。
他行医多年,专业知识扎实,清楚知晓其中渊源。东汉末年战火纷飞、战乱频发,张仲景原着《伤寒杂病论》共十六卷,成书不久便因战乱散佚失传。西晋太医令王叔和酷爱医术,四处搜集民间残卷,奔波整理,仅仅复原编撰出其中论述外感伤寒的部分,定名《伤寒论》,流传后世。
而原着之中杂病诊治、内科调理的剩余篇章,长久埋没,无人知晓。直至北宋时期,才有人在皇宫旧档之中发掘残卷,整理编撰为《金匮要略》。世人如今研读的两本医书,拼凑起来,才是完整原版的《伤寒杂病论》。
寻常书店、医学院流通的书籍,皆是拆分后的残缺版本。可眼前木盒之中的资料,赫然是未经拆分、完整无缺的原版《伤寒杂病论》复印底稿,全篇完整,毫无缺漏。
在这个资料匮乏、古籍稀缺的年代,一份完整原版古医籍,价值千金,珍贵无比。
陈墨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张,眼底闪过浓烈的欣喜与珍视。身为一名重生中医、协和医院中医科骨干,没有什么比得到一份完整古医籍,更让他心生欢喜。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静谧。屋内之人安然熟睡,仓库古籍泛香。平凡的深夜之中,一场无声的馈赠,悄然改变着一名医者的行医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