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抬头看了眼平板,屏幕上最后一行数据跳完,他把头盔重新扣紧。林浩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切进来,没等寒暄直接说:“d-3区的打印头状态传我一份。”
“刚归档。”陈锋调出文件包,手指在全息界面上划了两下,“三处断点,两根主梁有裂纹,自检延迟还在爬。你们现在可以进系统了。”
“收到。”
频道静了两秒,接着是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像雨点砸铁皮。林浩已经坐在主控台前,左手边放着那支老式钢笔,右手在三维建模界面快速拖拽。他的眼睛盯着屏幕右上角的应力热力图,眉头没松过。三小时前的风暴把矩阵外围扰得够呛,虽然主体结构扛住了,但内部响应链出现了断层式滞后。这种问题不像是硬件崩坏,倒像是整套系统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节奏乱了半拍。
他调出王二麻子撤离时上传的地表电势记录,叠加到矩阵动力模型里。画面一转,一条淡蓝色的波动曲线顺着支撑架蔓延上去,在d-3区突然塌陷,形成一个0.8秒的盲区。就是这里。
“赵铁柱。”林浩按下组呼键,“带上工具包,进d-3,查打印头物理状态。优先确认c7、d9、F2这三个节点。”
“明白。”无线电传来金属碰撞声,接着是外骨骼启动的液压嗡鸣。
五分钟后,赵铁柱踩着检修梯降落在d-3区平台。头顶的防护罩有些变形,边缘接缝处泛着焦痕,那是高能粒子流擦过的痕迹。他抬手打开头灯,光束扫过一排排打印单元阵列。大部分外壳完好,但中间靠右的一组明显不对劲——c7号打印头的接口卡座歪了,月尘糊了一层,像撒了把灰面粉。
他蹲下身,从背包里抽出便携式超声波松解仪,贴在接口法兰上。机器震动起来,低频嗡声在密闭空间里来回撞。等了八秒,他轻轻一拧,螺栓终于松动。拆下来的打印头沉得异常,内部陶瓷导管碎了一截,显然是电流击穿导致的热膨胀破裂。
“c7报废。”他对麦克风说,“准备换备用件。”
“夏蝉。”林浩同步下令,“启动全息投影,我要看整个d-3区的应力分布,精度到微米级。”
“正在加载。”夏蝉坐在副控台前,指尖轻抚青花瓷茶盏的边缘。她把茶盏放在振动最敏感的底座节点上,另一只手在触控屏上调参。投影光从天花板洒下,一层淡金色的网格缓缓铺开,覆盖在整个矩阵结构上。颜色随应力变化:绿色代表稳定,黄色是预警,红色则是临界。
“主支撑梁L-5和R-2出现连续黄斑。”她指着画面中央两条纵向骨架,“裂纹长度约1.7厘米,深度估计在0.3毫米左右,未贯穿。”
林浩放大图像,用钢笔尖点住L-5的起始点。“这道裂是从基座往上延展的,方向跟潮汐扰动来的那一波同相位。不是材料疲劳,是瞬间拉伸造成的。”他顿了顿,“先不急补强,等赵铁柱那边换完头再说。”
赵铁柱这边已经装上了新打印头。他用氮气喷枪反复吹扫接口,确保没有残留粉尘,然后手动校准喷嘴角度。完成后,他退后两步,打开检测仪扫描输出信号。绿灯亮起,反馈正常。
“c7更换完毕,通信恢复。”他说。
“d9和F2也换了。”赵铁柱补充,“测试信号已通,等待系统验证。”
林浩点头,开始调取鲁班系统的底层日志。风暴期间,系统曾三次尝试自动修复通信断点,但每次重连都在0.6秒后失败。这不是程序漏洞,而是外部环境干扰太强,导致同步锁频始终无法建立。常规做法是等环境稳定后再重启流程,但现在每耽误一分钟,后续任务链就会多一分不确定性。
他抽出一张工程图纸摊开,拿起墨斗绳,在上面比划了几下。绳线绷直,正好穿过三个受损节点的中心轴。他盯着这条线看了十几秒,忽然抓起钢笔,在旁边写下几个参数:分段梯度打印法——第一阶段仅加固L-5与R-2主梁薄弱段,第二阶段填充周边结构,第三阶段恢复整体打印路径。
这个方案绕开了“一次性加载”的风险。如果直接全功率运行,残余应力可能让裂纹扩展;而采用渐进式补强,等于给系统一个缓冲期,让材料逐步适应新的负载分布。
“把算法输进去。”他对夏蝉说,“跑个模拟。”
夏蝉将新指令导入测试模块。三维动画开始演算:首先,两道银灰色的修补层沿着主梁缓慢延伸,像血管一样贴附在裂纹两侧;接着,次级支撑结构逐层生成;最后,主体框架重新激活,灯光全线转绿。
“效率提升40%,质量达标率98.6%。”她读出结果,“热应力累积值低于阈值。”
“批准执行。”林浩敲下确认键。
赵铁柱回到d-3区,开始配合系统做最后调试。他检查每一颗螺栓的扭矩值,用测力扳手逐一复核。过程中,他发现R-2梁底部有个隐蔽的传感器接口松了,可能是震动导致脱落。他重新插紧,打了保险胶,拍照上传。
“隐患排除。”他说。
夏蝉那边也在收尾。她关闭临时投影协议,把空间参照切换回主控系统。为了确保定位精准,她在最后一步用了青花瓷茶盏做最终校验——当茶盏中的水纹完全静止时,她才按下锁定键。这是她的习惯,别人看不懂,但她信这个。
“基准点已固定。”她说,“全息坐标系稳定。”
林浩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一点点推进。系统开始执行第一阶段补强打印,喷头均匀地释放复合材料,一层层覆盖在裂纹区域。监控数据显示,应力峰值正在下降,结构刚度回升。
就在这时,终端弹出一条警告:某个子模块通信延迟0.8秒。
林浩皱眉。这不是硬件故障,更像是信道拥堵。他迅速调出网络拓扑图,发现是b区中继节点缓存堆积,导致数据包排队。这种情况通常发生在多任务并发时,但现在系统只跑一个修复流程,不该出现这种问题。
“切换到备用信道。”他下令,“隔离b区节点,做一次热插拔。”
夏蝉操作界面,手动切流转路径。赵铁柱则在d-3区找到对应的物理模块箱,打开外壳,拔下主控板,清空缓存后再插回去。动作干脆利落,没多说一句废话。
三十秒后,延迟消失。
“通信恢复正常。”夏蝉报告。
“继续推进。”林浩盯着主屏,绿色待命标识陆续亮起。
赵铁柱完成最后一轮巡检,拿着检测仪走遍所有关键节点。他爬上一段悬臂,俯身查看基座裂缝的最新状态。裂纹没有扩大,反而因为补强层的覆盖变得更稳定了。他拍下照片,标记为“可控损伤”。
“机械部分全部修复。”他说,“随时可以重启。”
夏蝉关闭临时供电线路,将能源分配权交还主控系统。她的手在离开控制台前停顿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眼青花瓷茶盏。杯底还有半圈水痕,映着顶灯微微晃动。她轻轻把它端起来,放到收纳盒里。
林浩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屏幕上的系统状态已经变成统一的绿色。所有模块显示“待命”,打印阵列进入低功耗预热模式,修复进度完成100%。
“修复工作有序进行。”他在日志里写下结论,“矩阵有望尽快恢复运行。”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七个小时没怎么动,腰背僵得厉害。但他没走,只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被风暴洗过的月面。灰白色的粉末覆盖了一切,像一场没下完的雪。远处,矩阵的轮廓静静矗立,骨架完整,灯光如常。
赵铁柱从d-3区出来,脱掉外骨骼手套,随手塞进工具包。他走到主控室门口,看见林浩站在窗前,没打扰,只是靠墙站着,掏出那个老式地球仪,用拇指摩挲着赤道线。
夏蝉坐在副席,正把最后一批数据打包上传。她的脸色有点白,宇宙适应症在高强度作业后总会冒头,但她撑住了。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这一夜过得像拉长的弹簧,绷得紧,但没断。
林浩转过身,对两人说:“休息两个小时,然后准备迎接下一阶段任务。”
没人应声,但也没人反对。他们知道接下来是什么——不只是修好一台机器,而是让整个计划重新走上轨道。
赵铁柱把地球仪收回内袋,走向休息舱。夏蝉关掉个人终端,起身时扶了下桌角,稳住身体。林浩坐回主控席,手指轻敲台面,节奏缓慢,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屏幕绿光稳定闪烁,所有模块处于待命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