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东华门外停住。小内侍跳下车，打起帘子道：“于解元，到了，请随小的走内桥。”
于谦跨下马车，两手紧紧环抱着那个褡裢。一路穿过重重夹道，过了归德门。
他原以为，要往左拐，进了那道侧门，再往东宫去。孰料那内侍步子一转，朝乾清门高阶上走。
于谦心下一紧，急步赶上去低声道：“这位公公，太孙殿下不是在东宫么？”
小内侍回过头来，冲他促狭地一笑：
“于解元有所不知。今儿是大年初三，宗室爷们在乾清宫偏殿摆家宴，二十年来，年年如此。太子爷和太子妃娘娘一早就过来了。”
乾清宫？于谦脑门里“嗡”的一声响。那可是天子正寝！
还没等他这口气倒腾匀称，人已被引到了偏殿檐下。
两溜大红洒金八角宫灯高高挑着，陈年花雕的浓香顺着帘缝直往外冒。
值守的两个小太监见人到了，连通传都省了，相视一笑，抬手打起那道织锦猩红棉帘。
殿内热气兜头扑了过来。于谦迈进门槛的一只脚，生生僵在当场。
偏殿宽敞极了，地上铺着红毡。
殿中央摆着两张极大的大圆桌，是人寿年丰紫檀雕花式样。
当中隔着半堂镂空屏风，上头绘着折枝梅花。
男眷那一桌，居中坐着天子朱标，身披玄狐大氅；
左首坐着楚王，身量魁梧，满面虬髯，一柄大银壶正攥在手里；
旁边是文质彬彬的蜀王；
右首是太子；下首则是身形庞大的燕王世子。
屏风后头珠翠隐隐，透出皇贵妃、太子妃，以及两位亲王妃并排的侧影，满殿的明黄、朱红，与金冠交相辉映。
殿里原本正说笑着，门帘一挑，满殿视线齐刷刷落在门口。
十九岁的于谦，就这么直挺挺杵在那儿。天底下所有的窘迫，全落在年轻的脸上。
于谦双膝一软，端端正正伏在地毯上，按住身前褡裢，大礼参拜：
“臣于谦，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见过诸位王爷、世子殿下！”
朱高炽眼珠子一溜，嘴角先咧开了。朱允熥靠着椅背，面色沉静如水。
朱标打量着地上的身影，目光落在那只褡裢上，眉眼温厚：
“免礼，平身。”
话音未落，殿外棉帘又是一响。
朱文堃领着一家子跨了进来。任氏怀里抱着遵钧，傅氏抱着几个月大的姐儿，后头跟着文瑾、文瑞、文圻。
文堃瞧见于谦殿心跪着，嘴角一撇，大剌剌作揖：“孙儿给皇祖父、父王拜年，给六爷爷、十一爷爷拜年，给世子伯父拜年。”
这一进门，女眷们全往屏风后头转。
文瑾走在最末，一抬眼，正正撞见刚爬起半截的于谦。于谦恰好也抬起头，两人目光撞了半瞬。
文瑾紧紧抱着暖手炉，轻咬着下唇，提着裙角，慌慌张张绕到屏风后头。
宝庆歪在朱标怀里剥栗子，一见这阵仗，蹭地从膝头滑下来，伸出食指直指于谦：“爹——”
话刚漏出，朱标已笑着拧了拧她耳垂：“没大没小，到你娘那边吃去！”
“哎哟！疼！”宝庆吐了吐舌头，一蹦一跳跑向屏风后。
朱标看见于谦不知手脚往哪搁，笑道：“抱的什么宝贝？”
于谦硬着头皮捧起褡裢，结结巴巴道：“回…回陛下，家父…从钱塘老家捎来的，微薄土产，谨…谨备岁敬…”
夏福贵极有眼色，碎步上前接过来，当着满桌人的面，轻轻放在一旁朱漆偏案上，扯开了褡裢。
朱高炽伸长了脖子一瞧，抚掌大笑道：
“哎哟！好东西！这可是钱塘头刀老笋干啊！拿它煨老鸭，最是刮油去腻！
皇伯父，让御膳房撕碎了，扔老鸭汤锅里滚一滚，侄儿自告奋勇，先尝头一碗！”
朱标朗声笑道：
“高炽，你说得在理。老农辛苦伺候一年才从地里长出来，比那些金玉俗物，不知清爽多少倍。夏福贵，送御膳房去，添一道老笋清汤。”
夏福贵捧起褡裢，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朱标看见于谦身形微颤，语气越发和缓：
“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吃个团圆饭，不必拘礼。过来，你挨着文堃坐。”
天子赐座，而且是坐在太孙身侧！
于谦告了罪，弓着身子走到桌边坐下，腰背比辕门前新立的标杆还直。
桌底下，朱文堃飞起一脚，踢了他靴帮一下，冲他挤了挤眼。于谦眼观鼻、鼻观心，半点不敢接茬。
酒过三巡，朱允熥夹了块清酱肘子，稳稳放在于谦面前白瓷碟里，淡淡道：
“在文华殿誊折子，瞧着又清减了，多用些。开了春，费心费力的事还多着呢。”
于谦慌忙双手扶住碗沿，欠身道：“谢太子殿下关怀。”
屏风另一侧。文瑾捏着象牙筷，一下一下戳着碟子里的蜜渍梅干。
她耳朵立得极紧，透过镂空屏风的孔隙，外头每个字都收进心坎里。
听见父亲给那呆子夹肉，文瑾唇角浮起一抹弧度。
正暗自出神，外头大桌上忽然炸起楚王粗嗓门：“于谦！”
文瑾手里象牙筷冷不丁碰了下碟子。
外头桌上，朱桢把碗一顿，侧着身子，豹子眼上下审视着于谦：
“听文堃说，你小子颇读了些兵书？江南水乡里养出来的状元苗子，不都好吟什么‘杨柳岸晓风残月’么？怎的也琢磨起杀伐行阵的勾当来了？”
于谦连忙撂下筷子，站起身撩袍欠身，垂目道：
“回王爷话，臣才疏学浅，不过是杂书翻得多些。论经义词章，远不及饱学硕儒；论行阵兵戈，更不及宿将之万一。两下皆是初学，实在当不得王爷这一问。”
朱桢冲着朱标哈哈大笑起来：
“大哥，你瞧瞧！你这孙女婿瞧着老实巴交，肚子里这套太极推手，竟耍到我头上来了！”
一桌子宗室爷们哄堂大笑。
朱桢眼底透出几分真切的激赏：
“不过，你中举那篇《北平兵备策》，本王看过。写得实！底子硬！开春会试，能不能给瑾丫头争口气，索性把会元也给一并抢回来？”
这一句落入耳中，文瑾心提到了嗓子眼。
春闱在即，南北榜额之争正闹得沸反盈天，这“会元”二字，谁敢当着皇帝与主考官的面，轻易应承下来？于谦后背一下子渗出汗来。
他正欲离席叩首请罪，朱允熥端起酒盏，慢条斯理道：
“六叔快莫捧杀了他。孩子到底才十九岁，没经什么风浪。好端端除夕家宴，您老人家，怎的逼人立军令状了？”
朱桢大笑着嚷道：
“熥哥，我不过是随口问两句，瞧你，护得跟什么似的！人都说，‘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有气’。
怎到了你这儿，倒像是得了块心头肉？瑾丫头！快过来！你爹生怕你嫁不出去呢！”
满桌笑声震天，朱标也忍不住捻须失笑，“老六，你今儿个是不是喝多了？”
朱桢嗤笑一声：“谁说的？这还没开喝呢。赶明儿状元宴、出阁宴连轴喝，那才叫痛快。”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朱椿，〝蜀秀才，你跟于解元是一路人，你说说，六哥说的在理不？”
朱椿道：“是是是，六哥说啥都在理。”
朱允熥不理会朱桢浑话，只朝满头大汗的于谦看了一眼，温声道：
“楚王性子粗犷，拿你寻开心呢。坐下吃饭，菜都要凉了。”
于谦里衣早已湿透，躬身长揖：“谢陛下，谢王爷，谢殿下。”这才小心翼翼坐回原位。
屏风后头，文瑾眼角悄然漾开了一抹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