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老头子在庆寿宫喝酒吹牛,朱文堃猴子屁股坐不住,一声不吭就走了。
回到端本宫,他外袍一甩,袖子撸到胳膊肘,叉开两条腿,嘴里“嘿”“哈”地喊着,把王弼那套掌法,比划了一遍。
文瑾正趴在榻上翻一本画册,两条小腿翘着,一晃一晃的。
她抬头看了哥哥一眼,又低头继续翻画册。
这个反应让朱文堃很不满意。
“你起来。”他一把拽住文瑾的胳膊,把她从榻上拖下来。
文瑾还没站稳,他已经退开两步,拉开架势,“你打我。”
文瑾抱着画册,摇了摇头。
“打呀!”朱文堃急了,“你不打我,我打你!”
他话音刚落,右手便劈了出去。
这一掌正劈在文瑾肩膀上,小丫头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她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画册,封页扯掉了一个角,顿时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徐令娴从里间掀帘出来,一把将文瑾从地上捞起来,塞给旁边乳母,又伸手揪住朱文堃的耳朵。
“娘!疼!”朱文堃歪着脑袋,踮着脚尖,跟着她手上力道一路踉跄到书案前。
徐令娴把他往椅子上一按,从笔架上抽出笔,拍在他面前,冷着脸道:“抄字,三百个,抄不完不许吃饭。”
朱文堃揉着耳朵,龇牙咧嘴地提起笔。
他抄了不到十个字,眼珠子便开始往门口转。
徐令娴坐在旁边做针线,低喝道:“老实抄。”
他又抄了十几个字,实在坐不住了,偷偷觑了母亲一眼。
徐令娴正低头咬线头。
他轻手轻脚搁下笔,屁股一寸一寸从椅子上挪下来,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外蹭。
“朱文堃。”徐令娴声音从背后传来。
朱文堃身子一僵,回头讪讪笑了一下:“娘,我去尿尿。”
他不等母亲答话,撒腿便往外跑。出了殿门,风一吹,更是精神百倍。
廊下几个小宫女正在洒扫,远远看见太孙过来,连忙低头让到一旁。
端本门外站着一个小太监,身量比朱文堃略高,生得眉清目秀。
他正低着头守着门,还没反应过来,胸口便挨了一掌。
“来呀!”朱文堃退开两步,兴奋地朝他招手,“你打我!”
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了下去:“太孙殿下,奴婢不敢…”
“什么不敢?我让你打你就打!”
朱文堃又上前一步,照着他肩膀劈了一掌。
小太监身子晃了一下,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也不敢动。
朱文堃更来劲了,左一掌右一掌,越劈越快,嘴里不停喊着:
“来呀!打我呀!打我呀!”
廊下小宫女探头看了一眼,吓得捂住嘴,转身便往里跑。
徐令娴气急败坏赶到,朱文堃正揪着小太监领子,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作势要劈。
小太监鼻子下头挂了一道血痕,两只眼睛红通通的,却依旧直挺挺跪着,连躲都没躲一下。
“朱!文!堃!”
徐令娴这一声喊出来,朱文堃举在空中的手登时僵住了。
她上前一步,举起戒尺,一把拽过儿子左手,啪啪啪三声脆响,掌心便红了一片。
朱文堃瘪着嘴,眼圈红了,却没哭出声来。
徐令娴丢开他的手,对旁边宫女道:“带他进去。今晚不许出殿门半步。”
这一夜,朱文堃趴在榻上翻来覆去。徐令娴躺在他旁边,闭着眼假寐。
约摸到了三更天,朱文堃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看刀!”
手往空中一劈,差点打在徐令娴脸上。
她睁开眼,只见儿子双目紧闭,嘴角却咧着,不知道在梦里跟谁酣战。
又过了片刻,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喊着什么,还一脚把被子蹬到了地上。
徐令娴替他盖好被子,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孩子,莫不是魔怔了。
次日天明,于谦像往常一样到了端本宫门口。
朱文堃从殿里出来,见了他,眼珠子转了两转,脸上露出一个极其乖巧的笑。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道,往大本堂方向走去。
四个小太监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离着十来步的距离。
走到半道上,朱文堃忽然捂着肚子弯下腰:“哎哟,肚子疼。”
于谦站住脚,回头看着他。
朱文堃直起腰,对四个小太监招了招手:“你们过来。”
四人连忙上前几步。
朱文堃清了清嗓子,指着道旁一片矮树丛,板着脸道:“我刚才看见,那上头趴了一只竹节虫,这么大。”
他两只手比了半尺来长,又吩咐道:“谁替我把那虫子捉来,我有重赏。”
四个小太监互相看了一眼,齐齐转身往矮树丛那边去。
朱文堃一把扯住于谦胳膊,贴着墙根往拐角处一溜,眨眼便没了影儿。
不一会功夫,一个小太监举着一只不到寸长的竹节虫,兴冲冲转过身来。
宫道上空荡荡的,只剩几片落叶被风吹得打着旋儿。
那虫子在他掌心里慢慢蠕动。
太监们慌忙四处去找,越找越是心慌,终于扛不住了,白着脸去禀报了管事牌子。
消息递到武英殿,夏福贵脸色一下变了,转身快步走进暖阁。
朱标正批折子,听完夏福贵附耳说了几句,笔锋在折子上停了一瞬。
“畜生!无法无天了!”
他霍地站起来,劈手将茶盏扫到地上,碎瓷溅了一地,
“把这头犟驴揪回来!传朕旨意,关闭四门,各宫自行搜寻。找到之后,先打二十大板!”
传旨的小太监一路小跑出了武英门。
宫城里当值的禁卫最先接到消息,各门落了锁,守门军汉们挺直了腰杆,不敢放出去一个人。
各宫管事牌子领着人一处一处搜,连御花园假山后面、放生池旁芦苇丛都翻了一遍。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孩子像是掉进了地缝里,连根头发丝都没找着。
朱标一个人在暖阁里疾走了几十圈,有气无力地对夏福贵道:“跟他们说,别动家法了,找着就好,找着就好。”
这一日,郭英照常去讲武堂。
轿子到了街口,他远远便望见两个半大不小的身影,一左一右站在讲武堂大门外,贴着门缝往里头张望。
郭英走近了几步,定睛一看,那背对着他的瘦高少年,锦衣华服,头顶扎着髻,侧脸轮廓再眼熟不过。
“太孙殿下?”郭英脱口而出,谁带你来的?
朱文堃结结巴巴:武定候,我想看射箭…
郭英算是明白过来了,一句也不多问,只沉着脸撩开轿帘:“太孙请。”
轿子到了武英殿外,他亲自领着两个孩子往里去。
朱标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着步,猛一转头,整个人如遭重击,一屁股跌坐进御椅里,又忽地弹了起来。
他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揪住朱文堃衣领子,将他提溜得脚后跟都离了地。
朱文堃小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喊了一句:“打就打!反正我娘打过了,爷爷再打第二顿我也不怕!”
朱标怒极,一把将朱文堃按在膝上,巴掌抡起来,啪啪啪照着屁股便扇。
朱文堃起初还咬着牙硬挺,打到第五下,终于撑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爷爷坏!爷爷坏!我告诉曾祖父去!呜呜呜…”
他两条腿在空中乱蹬,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撕心裂肺。
朱标还要再打,殿门口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朱标!你放下我重孙!”
那声音极高,震得殿里所有人都是一僵。
朱元璋拄着拐杖,站在殿门口,胸口起伏着。吴谨言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块帕子,想擦汗又不敢上前。
朱标手僵在半空,朱文堃趁机从他膝上挣下来,连滚带爬地往殿门口跑,一把抱住朱元璋的腿。
“曾祖父!爷爷打我!呜呜呜……屁股打烂了……我走不动路了……”
他一边哭,一边拿眼睛偷偷往上瞟。
朱元璋低头看着这张哭花的脸,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戳,指着朱标便骂。
“你几十岁的人了,跟个毛孩子较什么劲?”
“父皇,这孽障……差点……差点结果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