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未时三刻,太阳正好。
庆寿宫暖阁窗子半敞着,吴谨言刚把茶端进去,便听见骂声从帘子后头传出来。
“你个猴崽子!那是前日才补的!又撕了!”
紧接着,是朱文堃咯咯咯的笑声,像一串小铃铛在风里摇晃。
吴谨言掀起帘子一角,往里瞧了一眼。
朱元璋歪在躺椅上,手里举着一本《史记》,书脊豁了一道两三寸的口子,纸页耷拉着,像只折了翅膀的雀儿。
朱文堃站在椅子后头,两只手背在身后,眨了眨眼睛,
“祖爷爷,我就翻了一下。它自己就……”
“放屁!”朱元璋把书往榻上一拍,“书自己会撕自个儿?你还敢编排它?”
朱文堃见抵赖不过去,哧溜一下绕到椅子侧面,抱住曾祖父的膝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祖爷爷,我给你捏肩膀。”
“捏什么肩膀!”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轻得像拍豆腐,
“昨日捏了半盏茶功夫,老子脖子疼了半宿!你那叫捏肩膀?是拆骨头!”
朱文堃挨了骂也不恼,依旧笑嘻嘻地赖在曾祖父膝上。
正闹着,吴谨言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太上皇,武定侯、定远侯、永平侯、长兴侯求见。”
朱元璋一愣,把朱文堃往旁边拨了拨,撑着拐杖坐直了些。
帘子一掀,郭英当先走了进来。王弼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谢成走在第三,脸膛红扑扑的。耿炳文走在最后。
四人在暖阁里站定,齐齐躬身:“臣等参见太上皇。”
朱元璋把四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哼了一声:“小郭子,你今儿怎么想起我来了?”
郭英直起腰来,笑道:“来看看太上皇。”
“是来看我咽气没有吧?”朱元璋嘴角往下一撇。
郭英依旧笑道:“哪能。臣就是想着太上皇了。”
朱元璋目光越过郭英,眉毛一挑:“王弼!我以为你早死了呢,啥时候诈的尸?”
王弼把油纸包往旁边案上一搁,讪讪笑道:“太上皇说笑了,臣这不好好的吗。”
“好好的?你上一回踩我这门槛,是天授五年?还是六年?”朱元璋拿拐杖往地上戳了两下,“你自己说。”
王弼张了张嘴,没算出个准数来。
朱元璋又盯住谢成,鼻孔翕动了两下,忽然骂道:
“你个酒葫芦!一进门就是一股酒气!你打从哪儿来的?酒缸里捞出来的?
等你喝死了,装酒瓮里封起来,埋在钟山脚下,让你下辈子接着喝!”
谢成脸胀得通红:“太上皇,臣没喝几口……”
“没喝?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你说你没喝?”
谢成不敢争辩,缩了缩脖子。
朱元璋目光最后落在耿炳文身上,盯着他看了半晌。
耿炳文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半点笑意,也没有半点惧意,就那么不卑不亢站着。
“耿炳文。”朱元璋伸出拐杖虚点了他一下,“你拉个苦瓜脸给谁看?咱欠你银子?”
耿炳文躬身道:“太上皇不曾欠臣银子。”
“那你就给老子笑一个。”
耿炳文嘴角往上扯了扯。朱元璋哼了一声,算是放过了他。
吴谨言在旁边笑道:“太上皇,您再骂,侯爷们更不敢来了。”
朱元璋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咱骂他们,是他们欠骂!你也敢来教训咱?上回你把咱的好茶叶偷了一半,送给户部那个傅老豺,当咱不知道?”
吴谨言连忙躬身:“老奴冤枉,那茶叶,是陛下让老奴送的。”
“陛下让送你就送?你是陛下的人,还是咱的人?”
朱元璋越骂越来劲,
“你个老货,越活越回去了!站远些,别杵在咱跟前,看着心烦!”
吴谨言笑着往后退了两步,四个老将见这阵仗,脸上讪笑自然了几分。
朱文堃一直靠在曾祖父膝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四个白胡子老爷爷。
他见过郭英,见过耿炳文,但王弼和谢成,还是头一回见。
朱元璋低头看了看重孙,又扫了扫四个老兄弟,忽然笑了。
他把拐杖靠在躺椅扶手上,伸手摸了摸朱文堃后脑勺。
“哥儿,瞅好了。”他伸出拇指,
“这个,叫郭英,人送外号‘郭四先生’。当年你曾祖父在濠州起兵,他是头一批跟出来的。
身上少说挨过十几刀,每一刀都替咱挡的。你别看他现在走路慢吞吞的,当年骑着马冲阵,快得像一阵风。”
朱文堃瞪大了眼睛,重新打量了一下郭英。
郭英低下头去,笑了。
朱元璋又指向王弼:“这个,叫王弼,人送外号‘双刀王’。当年在鄱阳湖上,他驾着一条小船就往上冲,砍翻了对面三条船的旗杆。”
朱文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朱元璋又指向谢成:“这个,叫谢成,人送外号‘谢老酒’。当年北伐沙漠,大雪没膝,他领着三千人迂回三百里,绕到元兵背后一刀捅进去,那一仗,打得真叫漂亮。”
谢成低下头,悄悄整了整衣襟。
朱元璋最后指了指耿炳文,顿了一下:
“这个,叫耿炳文,人送外号‘耿铁壁’,守城是一等一的好手。长兴那一仗,张士诚十几万大军围了几个月,硬是没啃下来。他的防区,从来不曾丢过一寸。”
殿里静了一瞬,耿炳文嘴角动了动。
朱文堃仰起脸来:“祖爷爷,什么叫‘双刀王’?”
朱元璋笑了:“就是手使双刀,左右开弓。”他朝王弼努了努嘴,“给孩子耍耍。”
王弼左右看了看,有些窘迫地摊了摊手:“太上皇,臣今日不曾带刀。”
“没刀就不能耍?”朱元璋把拐杖往地上一戳,“耍!”
王弼不再推辞,往后退了两步,在暖阁当中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双掌一前一后拉开架势。
左手虚按,右手斜劈,掌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衣袍随劲风微微鼓荡。
脚步一错,腰身拧转,双掌交替劈出,左劈右砍,前刺后抹,掌影翻飞之间,竟隐隐有金铁破空之声。
他的步伐极轻极稳,像是踩在水面上,每一掌劈出,身子便顺势一转,再劈,再转,双掌如两柄无形的刀,在午后的日光里,织成一片翻飞的影子。
朱文堃看得目瞪口呆,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差点从榻沿上滑下去。
朱元璋伸手拽住他后领,把他拎了回来。
王弼一套掌法打完,收势站定,额上微微见汗,呼吸倒还均匀,只是老脸涨得通红。
朱元璋拍了拍巴掌:“好!六十八了,空手还能劈出这个劲道,没给咱丢脸。你那两下子,砍人是砍不动了,砍柴倒还凑合。”
王弼抱拳道:“太上皇过奖了。”他嘴上谦虚着,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朱文堃从榻上跳下来,跑到王弼跟前,仰着脸问道:“王爷爷,你会射箭吗?”
朱元璋在后头笑出了声:
“你咋不问他会不会吃饭,会不会拉屎?他呀,百步穿杨,箭无虚发,论箭术,能压住他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曾外祖常遇春!”
王弼得了这句夸奖,连脖子根都泛了红。
他蹲下来,平视着朱文堃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太孙哪天不上学堂了,到讲武堂转转去,老臣给你演示演示。射靶子,射飞禽,老臣都能行。”
朱文堃连连点头:“好!好!我明天就去!”
“明天还要上学堂,得闲了再去。”朱元璋在后头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朱文堃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说了这半天话,朱元璋吩咐吴谨言传菜摆酒。
不一会工夫,几个小太监端着食盒鱼贯而入,冷盘热菜摆了一桌。
吴谨言从柜子最深处取出来几坛酒,坛身上蒙着一层薄灰,封口上红布已经褪了色。
朱元璋指了指那几坛酒,对四人道:
“这是徽州老曲,存了二三十年了。本来准备赏给傅友德,谁知他是个短命的。”
他停了停,声音往下沉了半分,
“今儿你们喝饱,完了一人带一坛回家,喝死一个算一个。”
郭英从吴谨言手里接过一坛酒,在掌心里转了转,看着封口上褪色的红布,沉默了一会儿。
王弼也接了一坛,在坛肚子上摩挲了两下。
朱元璋把拐杖往后靠了靠,吩咐吴谨言:“斟酒。”
四人从午后喝到黄昏,相互搀扶着,晃悠悠地站起来,磨磨蹭蹭地走到殿门口。
郭英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朱元璋闭着眼,歪在榻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