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爻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掐碎的草茎丢到一旁，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她低头看着靠在竹根上半阖着眼的娃娃，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抬手拂掉肩上沾的竹叶，恢复了那副外勤执事惯有的沉稳模样。
“卷宗的事，我不会再拖了。四天之内一定走完流程。”
娃娃没睁眼，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散漫得很：“知道了，去吧。别耽误时间了，四天之后我还等着你回来开会。”
战爻看了他两息，还是没忍住开口：“可之后你的处境将不会好过，甚至之后你将会和你的爱人成为敌人。”
娃娃这才慢慢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竹影碎光里清浅透亮，不见丝毫慌乱，只轻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
他坐直身子，抬手随意捻起一片落在膝头的竹叶，指尖摩挲着叶片边缘细密的纹路。风从云海那边吹过来，掀起他鬓边几缕碎发。
“这条路从决定拿出创始者联署卷宗的时候就已经选好了。楚安芷要护住这方天地，我要守住世界之间的规则，立场撞在一起，早晚有对上的那天。”
竹叶在他指间轻轻弯折，却没有断裂。
“况且，和刚刚我说的守恒定律，有‘正义’便需要有‘邪恶’，在他们打败凰九倾之后，一定会出现更强大的‘恶’，与其出现不可控的，不如我们维护局七创始，来成为这个‘恶’。”
战爻站在竹影里，听着他把这番话说完，唇角动了动，终究没有接话。
她清楚，这不是玩笑，也不是逞强。
这是赵归涯或者说魅一贯的行事逻辑，用最散漫的语气，说最重的话。
“那楚安芷呢？”战爻问，“你跟她说过吗？关于以后你们会站在对立面的这件事。”
娃娃将指间那片竹叶松开，任它被风卷走，打了个旋儿落进云海里。
“说了一半。”他偏头看向远处翻涌的云海，琥珀色眼瞳里映着午后的碎金，“她知道我以后有可能站到对面，也知道我会尽全力。剩下的……”
“所以你没说不管你这部分分魂预不预支，都会彻底消散，本体能力必会缺失，你将会永久产生‘饥饿’，成为没有感情的‘贪婪欲望’，这样你爱人将你再次‘杀死’也不心疼？”
娃娃的动作顿住了。
他偏头的弧度停在半路，琥珀色眼瞳里那层清浅的散漫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击碎，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竹影落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把那道裂缝藏得不怎么成功。
“战爻。”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尾音带着一种警告似的懒散，“你今日话有点多了。”
战爻没有退。
她站在竹影里，灰黑衣袍被风拂动，面上那层外勤执事的沉稳没散，可眼底压着的东西比方才更沉。
“你在议事堂上说‘顶多就是经常饿’，说‘撑得住’，说‘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她一字一顿，把娃娃方才那些话原样搬回来，“可你没说预支分魂之后，本体能力缺失，永久饥饿，感情也会随之剥落。成为纯粹的‘贪婪欲望’，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
娃娃靠在竹根上，仰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竹叶。
碎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眼睫上跳了跳。
“战爻。”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语气比方才平和了些，却也没了那层惯常的嬉笑，“我哪怕不提前预支，我也会成为‘贪婪’的。”
“为何？”
战爻微愣。
“你可看过现在，现世界那些作者写的小说吗？现在的小说自私的欲望太多了……我也愈发的强大。”
风穿过灵竹，沙沙声响漫过整片草坡，云海翻涌的低沉声响遥遥传来，像是无声的叹息。
娃娃垂落的指尖轻轻蜷起，目光依旧凝在交错的竹叶之间。
“万千故事里滋生的执念、贪求、不甘，源源不断汇入维度缝隙。我本就诞生于众生欲望，这本就是我的本源。”他声音很轻，听不出悲喜，“预支分魂，不过是把这个过程提前。慢一点，是经年累月慢慢剥离情感；快一点，就是这一战之后，感情一点点褪干净。结局，从来没变过。”
战爻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黑衣袖口随着风微微晃动。
她见过无数世界的生灭，见过修士勘破生死，却很少见到有人能如此平静地接受自己终将失去本心的宿命。
“那楚安芷呢。”她再次追问，嗓音压得很低，“等你只剩无尽饥饿，再也记不起和她相伴的过往，她要面对的，就不再是你，只是一头被欲望驱动的存在。”
“不会，她杀了那时的我，我只会虚弱，然后恢复自己的感情。只有神罚才能真正的杀死创始人。”
娃娃浅笑。
“这是我和其他几个创始人商量过后的结果。要么纸纸成功击败凰九倾，亲手‘打死’成为‘贪婪’我，皆大欢喜。要么纸纸失败，我便会被神罚杀死消散，和魈变成悔一样，等着重新重组成拥有现在记忆但没以前情感的另一个神。不过大家都觉得第一种方式是最好的，谁知道以成为‘贪婪’的我，被神罚劈散后重组，还会不会是‘贪婪’。”
战爻站在原地，竹影在她脸上晃了晃，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唇线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维护局档案室里翻到‘魅’的履历时，上面写着的那行字——创始者·魅，掌欲望与命运权衡，司守界之责，无任期，无退路，无终局。
那时候她以为‘无终局’是褒义。
现在她明白了。
“所以你从定下规则那天起，就把自己算进去了。”战爻声音很低，“谁打破平衡，谁就变成新的‘恶’。你防着所有创始人，包括你自己。”
娃娃缓缓颔首，笑意淡得几乎融进竹荫里。
“维护界域的平衡，本就不能把自己摘出去。若是只拿尺子丈量旁人，独独放过自身，那所谓的规则，不过一纸空话。”
他抬手，指尖虚虚一勾，一缕从云海飘来的薄雾缠上指尖，转瞬又散了。
“凰九倾想要挣脱剧本，篡改世界的因果；我们几个创始者定下的规矩，便是不能任由单一的意志肆意屠戮一方天地。可平衡不能只有守护者，也必须有对应的‘恶’来完成闭环。今日我站在楚安芷这边对抗凰九倾，来日若是欲望将我吞噬，我就变成那个需要被斩除的恶。”
“一切都写在权衡里。”
战爻静静伫立，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方才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眼底沉重却未曾消减半分。
她终于懂了，这套平衡闭环，从来不是用来束缚凰九倾一人的枷锁，创始者们，从一开始就将自身押在了天平之上。
“我明白了。”她低声开口，“卷宗我会按时递交。只是老板，倘若真到那一日，我不希望楚安芷独自面对。”
娃娃闻言侧过头，琥珀色眼眸里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放心，不会让她孤身一人。诸位创始者早有预案，到时候维护局外勤执事全员待命。况且那个时候她的亲人，她的朋友都会在她的身边。”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落在草叶上的薄雾，“但最后那一剑，只能由她来。因果要闭环，解铃终究还需系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