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剧咳来得毫无征兆,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赵归涯整个人蜷缩起来,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扭曲变形,手背青筋暴起。
咳声一声高过一声,撕扯着喉咙,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带得他单薄的脊背弓起又塌陷,仿佛下一秒就会将五脏六腑都咳碎。
“归涯!”
楚安芷脸色骤变,扑过去想扶住他,却被他剧烈的挣扎和咳喘挡开。
“咳咳!唔!”
赵归涯猛地俯身,又是一大口混着淡金色的暗红淤血呕出,整个人脱力地向前栽倒,被楚安芷拼尽全力抱住才没摔在地上。
他伏在她臂弯里,身体剧烈颤抖,咳声渐弱,只剩下破碎的、拉风箱般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不祥的嗬嗬声。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深海的溺水者,费力地挣扎着浮向水面。
窒息般的压迫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身上下无处不在的、仿佛被拆散重装般的钝痛和虚脱。
视野里的黑斑和扭曲的光影缓缓消散,重新聚焦在近在咫尺的、楚安芷惨白而布满泪痕的脸上。
她的嘴唇在动,似乎在急切地说着什么,但赵归涯耳中只有嗡嗡的耳鸣,什么也听不清。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血珠和冷汗。
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微弱的、麻木的触感,证明这具身体还勉强听使唤。
“……没……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砂石和血块,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楚安芷的瞳孔猛地收缩,随即是狂喜涌上,她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归涯,你能听见吗?看着我,看着我!”
赵归涯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缓缓扫过围拢过来的、一张张写满惊恐、担忧和庆幸的脸。
赵惊昼脸上泪水纵横,想碰他又不敢碰,只能死死攥着宋朝生的手臂。
宋朝生面色凝重,但看到他醒来,眼中也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叶知秋、封无痕、盘逍……还有裴书臣、叶未央他们,都红着眼眶,屏息望着他。
啊,还活着。
看来‘上面’那些家伙,暂时还没打算直接把他这个‘翘班员工’给强制召回。
这算是……警告性处分?
赵归涯扯了扯嘴角,突然很想笑,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唇瓣和口腔内壁的伤口,又引发了一阵微弱但痛苦的咳嗽。
楚安芷连忙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小心翼翼地渡入一丝极其温和的灵力,滋润他受损的喉咙和经脉。
“别……别说话,先缓一缓。”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带着无法掩饰的心疼。
赵归涯点了点头,顺从地闭上眼睛,靠在楚安芷怀里,慢慢调整着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胸腔深处的闷涨,但至少,空气能吸进去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要‘回去上班’了。
那几声听不清男女、却带着无上威严和不容置疑意味的呵斥,直接作用于他的灵魂本源,几乎要将他的意识从这具躯壳里震散。
“想屁吃!给吾等早点滚回来工作!!!!”
现在回想起来,那声音里似乎除了恼怒,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以及,对他试图‘延毕’这种投机取巧念头的深深鄙夷。
看来,想靠‘卡bug’赖在这个世界是不太可能了。
那些家伙,可比话本世界的天道和那位千倾老祖难糊弄多了。
他这条‘咸鱼’,看来是注定要被抓回去“加班”的命了。
命苦啊……
过了好一会儿,赵归涯才感觉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灵魂被撕扯的钝痛稍稍缓解了一些。
他重新睁开眼,眼神虽然依旧疲惫虚弱,却比刚才清明了不少。
他看向楚安芷,又看了看周围紧张注视着他的众人,有些欲哭无泪的道:
“看来‘延毕’没戏了,我刚刚差点被‘毕业’了。”
这句话带着浓浓的社畜感与怨念。
“算了至少是个好消息,知道我就算在这个世界消散,我也可以到别的世界苦逼打工,运气好点我们还能再见。”
确实是好消息。
至少,不是彻底的、归于虚无的消亡。
只要不是彻底消散他们就还可以见面。
楚安芷抱着他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声音哽咽:“……好,我们等你。不,我们来找你,不管多久,不管在哪儿,我们一定可以找到你。”
赵惊昼也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里重新燃起近乎偏执的火光:“听见没?你以后要是敢在别的地方偷懒不联系我们,让老娘知道了,跨世界也要把你揪出来打屁股!”
这威胁依旧蛮横,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不容置疑的羁绊。
“行,反正我还可以陪你们百年之久呢,就是……,纸纸你轻点,要窒息了!”
楚安芷这才惊觉自己抱得太紧,连忙松开些许力道,却仍不肯完全放开,只是将手臂的力道调整到既能支撑他又不至于让他难受的程度。
赵归涯靠在她怀里,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暖和气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上,这一次不再夹杂着致命的虚弱和‘空洞’的侵蚀,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劫后余生的乏力。
“行了,你们该修炼修炼该休息休息,时间还长,不急于一时……我想再睡会儿。”
他闭上眼睛,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这次……应该能睡着了。”
话音刚落,赵归涯的呼吸便迅速变得绵长而均匀,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这一次,他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虽然依旧毫无血色,却不再有那种濒临破碎的紧绷感,反而透出一种近乎婴儿般的、毫无防备的安详。
楚安芷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些,又仔细检查了他的呼吸和脉搏,确认只是力竭沉睡,并无大碍,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终于得以片刻松弛。
她抬起头,看向众人。
赵惊昼已经擦干了眼泪,尽管眼眶依旧红肿,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冷静,只是那深处,多了一抹不容错辨的、磐石般的决心。
宋朝生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
叶知秋和封无痕也悄然松了口气,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地传达着后续的安排。
盘逍重新靠回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弧度。
裴书臣等人更是如释重负,好几个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让他好好睡吧。”赵惊昼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安芷,你陪着他。”
楚安芷抱着赵归涯回了房间。
赵惊昼走到桌边,手指拂过那张沾染了赵归涯血迹的舆图,眼神冰冷。
“刚才的事,都看到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欲宗尊者特有的威严,“归涯的路,比我们想的更窄,限制也更多。但至少,我们知道了,他并非走向彻底的虚无,而是……可能去往另一个我们暂时无法理解、无法触及的层面。”
“这意味着,我们的目标需要调整。”宋朝生接口,儒衫微拂,神色肃然,“不仅要对抗‘登仙计划’,破坏‘登天阁’,对抗修仙盟乃至上界的千倾老祖,我们还要……为将来可能到来的‘重逢’做准备。”
“不错。”赵惊昼点头,“百年时间,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积蓄力量、破坏阴谋,更要尽可能提升我们自身的层次。归涯说,等我们站在这世界高处,窥见话本外的宇宙,或许就能找到他。”
她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包括年轻一辈的裴书臣、叶未央等人。
“这不仅是他的期望,也应该是我们的目标。”
“欲宗、观世宗、鬼未楼、问道盟……所有力量,都要为此服务。修炼,不能只为自保或复仇,更要为了……能够触及那个更高的层面。”
这个目标宏大而缥缈,甚至有些异想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