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和当铺。
慕无宸刚迈进当铺,就看见柜台后坐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正低着头专注地拨弄算盘。
来的路上影青早已禀报:这位中年男人正是当年收下夭夭玉佩的当铺掌柜李老板。
当年他因这桩买卖赚足了银钱,手头宽裕后便常去茶楼酒肆,因而结识了一位异国女子。
两人情意相投,渐生爱慕,他就此关掉店铺,随她远走他乡成亲。
直到前些年夫妻离异,他才回到故地重操旧业,这条断了多年的线索也因此得以接续。
慕无宸径直走到柜台前,开门见山道:“当年,就是你收了一个小姑娘当的玉佩?”
李老板闻声抬头,午后那位黑衣男子前来盘问的情形立刻浮现脑海。
当时对方问的正是这块玉佩的来历,临走时还特意交代要他等候正主。
此刻见到眼前这位气度威严、身后跟着带刀侍卫的贵人,他顿时明白了来人身份。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起身恭敬行礼:“回爷的话,正是小人收的。”
“那玉佩成色极佳,水头足、雕工细,是块上等好玉,所以小人当时多瞧了几眼,至今还记得真切。”
慕无宸二话不说,向身后伸出手。
影青立即会意,呈上一个沉甸甸的锦盒。
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满满一盒金元宝。
“告诉我,当年那个小姑娘如今在何处?”慕无宸将锦盒往柜台上一放,“只要你说得详尽属实,这些金子便都是你的。”
李老板盯着眼前黄澄澄的金元宝,连连躬身作揖:“谢爷赏赐!谢爷厚赏!”
他激动地搓了搓手,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不瞒您说,当年那玉佩任谁看了都知道是件宝贝。”
“可那小姑娘却穿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小的当时心里直犯嘀咕。这般贵重的玉佩配这样寒酸的衣着,怎么看都不相称。”
“小的也怕是来路不正的赃物,唯恐收了会惹上官司。故而收了玉佩后,特意悄悄跟在她后头,就想看看她会不会往什么不干净的地方去。”
“谁知她竟一路朝着国公府的方向走,最后真就进了那朱红大门。”
“小的这才松了口气,既是官家的人,那玉佩想必是府上贵人赏的,这么一想就说得通了。”
“你说什么?”慕无宸瞳孔骤然收缩,掌心重重拍在案上,“她往哪里去了?国公府?哪个国公府?”
“就是云国公府啊。”李老板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连忙答道:“小的后来还特意打听过,那小姑娘正是云家的二小姐,名叫云芷儿。”
慕无宸猛地怔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唯有“云芷儿”这三个字在耳边反复回响。
难道真是她?
怪不得她俩的声音和给人的感觉都如此相像。
况且夭夭确实说过她在府中备受冷落,这与云芷儿在国公府的处境如出一辙。
可若夭夭就是云芷儿,那她为何表现得如同从不认识他一般?
无数疑问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困惑。
*
国公府。
慕无宸端坐于正殿主位,面前跪着云淮康、黎湘文与云亭晚三人。
他又派人快马赶往羽林卫,将正在当值的云无妄叫了回来。
待云家众人到齐,慕无宸开门见山,直接问起云芷儿当年的旧事。
随着众人断断续续的叙述,他终于确认当年典当玉佩的确实是云芷儿。
原来她当年认不出他,竟是因一场意外让她失了记忆。
而这一切悲剧竟是人为造成时,慕无宸的眼神瞬间冷若寒霜。
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黎湘文,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胸中杀意翻涌,恨不得立刻拔剑将这毒妇斩于剑下。
可转念一想,云芷儿向来最在乎她的母亲。
若是自己真的杀了黎湘文,以她的性子,怕是真的会跟自己彻底决裂,从此形同陌路。
强压下心头杀意,慕无宸冷声下令:“拖下去,各鞭五十,刑毕关入慎刑司。”
*
走出国公府,慕无宸翻身上马。
正当他抬手整理缰绳时,忽然想起云芷儿的面容。
“真是......”他喉头哽咽,马鞭在掌心越攥越紧,心头涌起阵阵钝痛,“怎么就错过了这么多年......”
记忆如潮水般漫过心头,将慕无宸带回那个幽暗的岩洞。
那时他遭人暗算双目失明,正在山洞中养伤。
不见天日的时光里,连空气都带着沉闷的压抑。
他整日沉默地靠在石壁上,几乎要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直到某个黄昏,洞外突然响起轻快的脚步声,伴着银铃般清脆的嗓音。
“喂,你今日好些了吗?”她总是挨着他坐下,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我给你念话本好不好?今天这本可有趣了,说的是个书生遇狐仙的故事......”
她不仅念话本,还会絮絮叨叨说些市井趣闻:“东街新开了家糕点铺子,听说他家的桂花糕做得极好,等你眼睛好了,我们偷偷溜去尝尝可好?”
他不明白,为何要偷偷溜去?难道不能光明正大地去吗?
却仍将这话默默记在心底。
偶尔她也会带着小小的抱怨:“这雨怎么还不停?”
“我最烦这种下雨天,一下雨就没法出门。”
这些零零碎碎的闲话,像萤火般在他无边的黑暗里聚起微光。
他虽看不见她的模样,却能从那清亮的声音里描摹出她的神情。
说到精彩处定是眉飞色舞,提及遗憾时想必会微微噘嘴,每个语气词里都跃动着鲜活的气息。
那段不见天日的漫长岁月,全是凭着这点微光般的暖意才得以捱过。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为太子的责任。
从启蒙那天起,太傅就反复告诫:太子妃须是门阀嫡女,需有显赫母族作为朝堂臂膀。
这道理早已刻入骨血,成为他始终遵循的准则。
可耳畔轻盈的絮语,却在不经意间,一步步瓦解着这条铁律。
她说“东街糕点铺”时带着孩童般的雀跃,抱怨雨天时透着寻常巷陌的烟火气。
真正的世家贵女不会为市井小吃雀跃,她们乘着香车穿过雨幕,连珠帘都不会沾湿半分,又怎会因雨天不便出门而烦恼。
他心知她定然不属于那些名门望族。
凡人百年,爱是秩序外的一瞬。
他的心里生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念头。
这个念头违背了他素来恪守的礼教,也冲破了多年坚持的原则。
他抬手轻抚蒙眼的布条,在心底默默立誓:待他重见天日那日,不论她出身如何,无论朝堂会有多少非议,他定要求得父皇赐婚,将他的小太阳名正言顺地迎入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