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芷儿却浑然不觉他话中的试探,反而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连声催促道:“陛下快些用茶吧,这茶凉了可就失了香气。”
“臣妾可是特意为你准备的,你不喝岂不辜负了这番心意?”
慕无宸执起茶盏递到云芷儿面前,语气平静无波:“朕近来批阅奏折至深夜,本就难以安眠。若再饮这茶,只怕更要彻夜辗转。”
他指尖轻推杯沿:“不如你替朕尝了这盏茶,也好品品你亲手沏的茶是什么滋味。”
云芷儿见状顿时变了脸色,连退两步,眼神里满是惶恐。
她连连摆手推拒:“陛下说笑了,臣妾素来不喜饮茶,光是闻着茶香便觉腻味。”
“这茶是特意为陛下准备的,臣妾怎敢僭越。”
慕无宸盯着她慌乱的神情,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收回手,仰头将茶汤一饮而尽。
刚放下茶杯,他便佯装不适,直直向前倾倒在桌案上。
他伏倒在桌案的瞬间,云芷儿立即俯身凑近他耳畔,连声轻唤:“陛下?陛下?陛下你这是怎么了?”
她伸手在他眼前轻轻晃动,见他双目紧闭毫无反应,眼底的慌乱顿时消散,转而浮现出急切的神色。
她立即转身走向御案,双手慌乱地在堆积如山的奏章间翻找。
当指尖触到锦盒中那方冰凉的玉玺时,她立即抓起,转身便往殿外奔去。
待到那阵匆忙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慕无宸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不见半分迷蒙。
他侧身将含在口中的茶水尽数吐出。
随即抬眸望向案几。
目光触及茶盏的刹那,唇角不由勾起一抹冷嘲。
当真是疯魔了。
为了国公府,连这般大逆不道的事都做得出来,这世上还有什么她不敢为的?
即便早知茶中只是迷药,并无性命之虞,可心头仍止不住发冷。
她总是这样,为了母家的荣华,一次次将他置于次要。
他起身踱至窗前。
浓重的夜色里,只见墨团般的乌云沉沉压在宫檐之上。
“小夏子。”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转身,声音低沉,“备马,去大理寺。”
*
慕无宸穿过阴冷的地牢长廊,在最后一个转角处骤然驻足。
只见云芷儿正安然坐在牢房内,身前的木桌上整齐摆着两荤一素。
她执着一双银筷,正不紧不慢地夹着菜。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当看清立在牢门外的是面色铁青的慕无宸时,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淡然笑意。
慕无宸扫过她面前丰盛的菜肴,又瞥向一旁垂手侍立的两名狱卒。
最后定格在她仍握着银筷的手上。
见她不起身相迎便罢了,竟连筷子都不曾放下。
他不由低笑一声:“贵妃当真好胆量。私盗玉玺,擅放死囚,闯下这等滔天大祸,竟还能如此镇定自若?”
他缓步逼近:“你可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云芷儿想着他既然什么都知道了,自己再辩解也是徒劳,便如实回道:“没有。”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陛下来迟一步,人已经被臣妾送走了,此刻怕是早已出了城。”
慕无宸:“这般有恃无恐,是算准了朕舍不得动你?”
云芷儿放下银箸,绢帕轻拭唇角:“那是父亲最倚重的幕僚,相伴二十余载。若他问斩,父亲怕是要伤心欲绝。”
“父亲再三嘱托臣妾定要救他出来。那日臣妾试探陛下时,见陛下执意要秋后问斩,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臣妾实在不能辜负父亲的期望。”
慕无宸闻言,胸口的火气猛地蹿了上来:“好一个不能辜负父亲的期望!所以你就来得罪朕?”
云芷儿没有答话,只是默默走到牢房里的木凳前坐下,神色平静地说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是我放了人,那我愿意替他受这牢狱之灾。”
“只求陛下莫要因臣妾之过,牵连国公府其他人。”
慕无宸看着她这副模样,冷冰冰的吐出四个字:“死性不改。”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影青步履匆匆地闯进殿来,连礼都来不及行,便快步走到慕无宸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陛下,有夭夭姑娘的消息了!”
“当真?”慕无宸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脸上的阴郁瞬间被惊喜取代。
“人在何处?消息可确切?”他立即起身,“快带朕去!”
说着便快步向外走去,恨不能立刻赶到那线索所指之地。
可刚迈出两步,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向地牢角落。
云芷儿还乖乖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上,低垂的眼睫掩去了所有神情,俨然是一副任人发落的模样。
慕无宸没好气地瞪着她:“你走不走?还杵在这儿做什么?”
“真把地牢当自己寝宫了?坐得这般安稳,莫非还要朕八抬大轿请你出去不成?”
云芷儿想起方才放走的那人。
听闻此案牵连朝中多位重臣,如今重要人证被她私自放跑,慕无宸怕是不好向朝臣们交代。
她若留在此处,至少能替他分担些压力。
届时若真无法交代,拿她顶罪也好。
思及此,她语气坚定地回道:“不走。”
“你——”慕无宸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直发笑,恨不得立刻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拽起来,拉到镜房里好好管教一番。
但他现在实在没空跟她吵架。
夭夭的消息近在眼前,这是他寻找了这么久的线索,绝不能耽搁。
“随你的便!爱走不走!”慕无宸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
也罢,就让她在这牢里好好冷静几日,煞煞她这身不知轻重的脾气。
省得她总这般肆意妄为,惹出祸事还要他来善后。
待他寻回夭夭,处理完要事,再回来放她出去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