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无宸心里再清楚不过。
当初他借着处理姜充容一事暂停她与家人相见,就是因为他察觉到她父母常在私下传授那些争宠算计的手段。
他实在担心她在日复一日的灌输下,会渐渐失了本心,这才决意切断她与家中的联系。
可如今云轻轻进宫相伴,终究还是把人带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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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来得很快,不过短短半月,就闹出了落水这桩事。
御花园的湖边,云芷儿浑身湿透地扑进他怀中,梨花带雨地哭诉:“陛下!是贤贵妃推的臣妾!”
“她素来容不下臣妾,这是要置臣妾于死地啊!求陛下为臣妾做主…...”
慕无宸看着她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单薄的身子还在微微发颤,想起她小产后尚未痊愈的身子。
若此时不遂她的意,只怕她要反复纠缠诬告不休,这般折腾下去,恐要落下病根。
他依她所愿发落了贤贵妃,随后便顺势颁下了晋封她为贵妃的旨意。
贵妃旨意一出,云芷儿眼中顿时闪过掩不住的喜色,忙撑着身子要行礼谢恩。
那急不可耐的神态,让慕无宸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终究是渐行渐远了。
临转身时,他俯身在她耳畔留下一句:“朕记得……你原是识水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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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芷儿坐上贵妃之位后,却未再将心思放在后位之上。
究其原因,是上次穿着红衣被慕无宸当面训斥后,她对那抹正红便生了心病。
如今但凡是见着红色衣料,眼前便会浮现慕无宸冷着脸说“脱了”的模样,那股子羞愤难堪至今还烙在心尖上。
既然心思不在后位之争上,而放眼后宫又早已无人能与她抗衡,日子便渐渐闲了下来。
这般无所事事久了,云芷儿只觉得浑身力气没处使,目光便慢慢落到了前朝政务之上。
这日她瞅准慕无宸不在,偷偷溜进养心殿,正要翻看案上的密折,却被突然进来的慕无宸吓了一跳。
慕无宸当即训斥了她一顿,最后看着她讪讪地离开了。
当晚,宫门口传来小夏子的通传声:“陛下,贵妃娘娘正在门外候着,托奴才问一声,可否准她进来认个错?”
慕无宸望向窗外,夜色浓重,还下着雪,想来外头定是极冷的。
他心下思忖,她这次倒是知道让小夏子先来通报,比从前直接推门就闯好多了,看来是真心知道错了。
念及此处,又想起她素来畏寒,终究不忍让她在风雪里久候,便命人传她进来。
云芷儿缓步走进殿内,来到慕无宸面前轻轻环住他的腰,语气软乎乎的:“陛下,这几日紫兰殿一到夜里便冷得很,炭盆烧得再旺也暖和不起来。”
“臣妾一个人躺在榻上,手脚总是捂不暖......陛下今夜可愿来陪陪臣妾?”
慕无宸将刚煮好的姜汤递到她手中,点了点头:“好。”
原以为经过这番敲打,她总能安分几日。
谁知没多久,她便又开始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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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云芷儿又寻着机会为她兄长讨要官职,慕无宸当着她的面又一次狠狠训诫了她,明令禁止她干涉前朝。
并且为防她故技重施,明明紫兰殿的地龙向来烧得最暖,偏要编出夜寒难眠的借口来缠人。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有多吃她撒娇示弱那一套。
为绝了去找她的念头,干脆下旨让内务府撤去她的绿头牌。
谁知刚过一月,便有宫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殿来:“陛下!贵妃娘娘爬上城楼,说要跳下去!”
慕无宸闻言眼前一黑,扶住案角定了定神才站稳身子。
自那以后,他是再不敢冷着云芷儿了。
她闹腾起来实在吓人,他真怕哪天一个疏忽,这祖宗就闹出无法挽回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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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这么吵吵闹闹又和好如初地过了大半年。
直到某个午后,慕无宸处理完政事折回寝殿,隔着珠帘,便瞧见云芷儿背对着他站在桌前。
她正鬼鬼祟祟地抓着个白瓷小瓶,小心翼翼地将里头的白色粉末撒进他每日必用的芙蓉糕里。
当天晚上,云芷儿便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陛下,今日臣妾特意让人取了新贡的雨前龙井,照着你最喜欢的火候沏的。”
“陛下若肯喝了这盏茶,便算是原谅臣妾先前的任性了。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再不相争了,可好?”
慕无宸垂眸看着桌上那杯飘着淡香的清茶,眸色冷了几分。
静默片刻,他执起茶盏在指间转了转,忽然话锋一转:“这些时日,你始终认定是皇后与贤贵妃害你小产。”
“今日,朕便与你说明白。你小产的缘由并非她们所为,而是你幼时在国公府落下的病根未能好生调理,以致旧伤日久伤了根基,这才是保不住胎儿的真正缘故,与旁人并无干系。”
云芷儿听后脸色瞬间变了,猛地从他臂弯里直起身子,眼里满是错愕和不信。
她拔高了声音反驳:“陛下为什么要替她们开脱?她们明明就是嫉妒臣妾怀了龙嗣,才暗中下的黑手!”
“况且臣妾这些时日吃得好睡得好,并未觉得身子有任何不适,怎会是幼时落下的病根?分明是有人存心谋害皇嗣!”
慕无宸看着她这般固执己见的模样,心知此刻再多的解释也是徒然。
他忽然想起当初云芷儿为张科求官时,自己在她软语央求下心软应允的情形。
如今回想,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估计正是那次的破例,让她尝到了干涉朝政的甜头。
若当初能断然回绝,她便会明白这是不可触碰的底线,自然不敢再犯。
正因那次纵容,她才敢得寸进尺,接二连三地干涉朝政,最终酿成今日这般难以收拾的局面。
他凝视着她的双眼,做了最后一次试探:“你当真要朕喝下这盏茶?”
但凡她眼中流露出一丝犹豫,哪怕只是瞬间的动摇,他都会念在往日情分上,原谅她今日的荒唐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