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音站在Ring一楼的宣传栏前，歪着脑袋，眼睛一张张扫过上面的海报。
不过因为站的位置距离宣传栏没有很近，稍稍有些近视的爱音需要微微前倾身体才好看清字。
爱音今天是来碰运气的。虽然嘴上跟绘里她们说的是“考虑考虑”，心里其实已经打定主意要来一趟。
反正黄金周闲着也是闲着，而且要是能找到合适的乐队，开学后就能快点融入班级。
宣传栏相当干净，但相对的张贴上去的招募海报并没有很多。
大多都是乐队招人的信息，用彩色马克笔写的，有的招吉他手，有的急着找贝斯手，还有的要主唱，字写得大大小小，还有人画了音符和星星的小图案。
爱音从第一行往下看，眼睛飞快扫过那些标题。
第一个招键盘手，她扫了眼就略过去了。
第二个招贝斯手和键盘，也略过。
第三个招鼓手，还是略过。
爱音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第四个…写的是组建民谣摇滚风格乐队。因为爱音倾向的风格还是演奏现在大热门的乐队的歌曲，所以民谣就不在考虑范围内了……
‘而且感觉民谣里面的都是叔叔阿姨……’
最后一张，也是唯一一张找吉他手的……但对方已经有了主唱，看上去不考虑双主唱或者加入吉他主唱，所以这一张也pass。
“……都没有特别合适的啊。”
爱音小声念叨了一句，有点失望，但也没太放在心上。反正今天主要是来熟悉环境，能碰到合适的是运气，碰不到也正常。
不过来都来了，爱音正打算转身去二楼咖啡厅坐会，兴许能见到有人招募乐队，毕竟绘里也说了那里有开放麦。
就在此时，她余光瞥见有人从自己旁边走过去。
爱音一开始没在意，直到有人从后面靠过来，从她左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就是普通路过的样子。
但那人经过自己的时候，爱音忽然注意到，对方穿的便服，棕色长头发，背影看着有点眼熟。
不过紧跟着，那人手里的书就掉了。
“啊——”
短促的一声惊呼，看样子是没拿稳，书从手里滑出来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是硬壳封面的书，边角磕在瓷砖上，听声音就挺厚的。
爱音下意识弯下腰，比对方快一步把书捡起来。
书页翻开了个角，露出来夹的浅蓝色书签，边角磨得有点旧。她把书合上，站起来递过去。
“给，你的书——”
然后她看清了那张脸。
棕色的长发，眉眼温和，脸上有点惊讶——正是昨天傍晚在Ring咖啡厅里见过的那个女生，那个坐在灯斜对面、用温柔语气向灯问问题的人。
她记得她的名字，素世。
“啊，谢谢。”素世接过书，欠了欠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刚才在想事情，没拿稳……还好没有砸到人。”
她语气里的歉意刚好，不重，也够真诚。爱音看着她，本来还在想这人是不是故意的，那点念头一下就没了。
“没事没事，书没有摔坏就好。”她摆了摆手，眼睛在素世脸上落了一下。
“那个——你是昨天那位……素世？对吧？”
不止名字，爱音还记得眼前的女生昨天穿着的是月之森的校服，那个大小姐学校。
素世睁了睁眼，像是在认人，跟着表情软了点：“……你是坐在小灯旁边的千早同学？”
“嗯！千早爱音。”她点头，嘴角弯起那个标志性的弧度。
“真的好巧啊。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到你。”
“是啊，好巧。”素世也笑了，那种笑和昨天在咖啡桌旁的不太一样，更像在路上碰到熟人的自然反应。
但爱音拿不准这是真的巧合，还是对方刻意过来的。
但她还没来得及多想，素世就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宣传栏，语气随意的问：“你刚才是在看招募信息吗？”
爱音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嗯，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乐队……
“不过这里的招募信息不太多，而且大部分都不是我想要的类型。”
“千早同学你已经有了心仪的定位了吗？”
“嗯，是主唱吉他。我想组的乐队最好是那种——大家能一起玩得开心、不用太专业的。”
素世侧了侧头，像是在消化她的回答，然后点了点头：“这样啊。那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演奏的风格？”
爱音想了想：“……流行一点？或者稍微有点摇滚的也可以。不要太偏门就行。”
爱音说得很随意，不过素世能品味得出这就是现在大部分组休闲乐队的人的标准。
“你现在在找什么乐器吗？”素世继续问，语气带着点前辈的热心。
“不过我也没有非常熟悉，我们可以一起去问一下熟悉的店员。”
爱音歪了歪头，像是在判断这个提议的分量。
然后她弯起嘴角：“诶——那太感谢了。不过目前还没有特别确定的计划啦，就是想先了解一下这边的情况。”
“也是。毕竟Ring刚开不久，很多乐队也还在磨合期。”素世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她的说法。
“不过，如果你想要认真组乐队的话，我建议可以多来这边看看。宣传栏上的信息虽然不多，但经常会有新的招募贴上去。”
“好——我会考虑的。”
爱音的语气轻快，但眼睛在素世脸上多停了一秒。
她想起昨天那个氛围——素世坐在桌边，用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向灯提问，但灯的反应却是退缩。
爱音内心在想：这个人，和灯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她真的只是“关心灯”吗？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不过爱音没有问出口，因为今天她对于素世的印象相当不错。
素世没有立刻开口，她站在那里，像是思考了一下，然后视线从爱音脸上移开，落向她身后的宣传栏。
“其实你也可以自己张贴招募海报哦。”
爱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那张她刚才扫过一眼的、写着“需有演出经验”的海报。
“诶——这样啊。我对自己的水平到底算不算有经验有点不确定，还没有确定好乐队配置的想法呢。”
“你觉得自己的水平大概是什么程度？”素世侧过头，像是真的对她的回答感兴趣。
爱音有些犹豫地摸着自己的头发，不自信地开口：
“嗯……我有一段时间没有弹吉他了，现在有点拿不准呢，所以我很想找能一起从基础开始练习的队友。”
爱音的不自信让素世捕捉到了一个点，眼前的爱音，水平并没有很好，想要当主唱，或许还有一个原因是为了弥补演奏上的不足。
“那其实很厉害了，有基础的话，练习起来会很快上手的哦。”
“诶——素世同学，你也有过这种经历吗？”
“嗯。我刚开始学乐器的时候，也会有类似的状况。熟练了之后，就会好很多了。”
素世的回答很自然，像是在分享一个普通的经历。
但爱音注意到，她说的是“乐器”，感觉就像是——眼前的大小姐懂得不止一个乐器。
“对了——”素世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侧过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
“你和立希那孩子……有发生什么吗？看昨天她对你的态度不是很好，不过你放心，那孩子大概没有恶意哦。”
爱音眨了眨眼：“诶？那个……也不是什么很值得说的啦。”
素世的手指轻轻搭在书脊上，微笑里表现出的完全就是那种大姐姐调解矛盾的形象：“我只是有点好奇，如果方便的话……你愿意说说吗？”
她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说“你不愿意也没关系”。但爱音能感觉到，她是真的想知道。
“嗯……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移开目光，落在一旁的自动门上，门外正是昨天两人站定的位置。
“本来我还在和小灯在门口聊天的，那个——立希……她突然从Ring里面冲出来，语气很凶的对着我大喊——”
爱音说着，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模仿的语调，听起来有些好笑。但在素世听起来，有点像是在告状。
“然后我就很奇怪，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和小灯聊了组乐队的事而已。”
素世静静的听着，没有打断她。爱音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后来，丰川老师也出来了，还有丰川老师身边的一个女孩子帮我们解了围。然后大家才稍微冷静下来，一起上了咖啡厅。”
爱音说到“丰川老师身边的女孩子”时，语速稍微加快了一点，像是怕被追问细节。
爱音下意识的希望这个话题快点跳过，毕竟她心里想的是：初华大人可是知名偶像，不能随便透露她的行程。
但素世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
“……女孩子？”她追问了一句。语气没有变，只是声调微微上扬。
“嗯——就是帮我们解围的那个。我们争执了之后，她说了一句类似‘要谈乐队的事情，至少得让小灯能好好说话才行’……然后大家都冷静下来了。”
爱音说着，没有注意到素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
素世搭在书脊上的手指没动。
丰川老师身边的、帮她们解围的、能让立希冷静下来的——女孩子。
她脑子转得飞快，把那些信息凑到了一起。
心跳快了点，她自己都有点分不清是什么感觉，是惊喜吗？还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素世继续听爱音讲话，维持着表面的微笑。
“——然后我们就一起上去了。那个立希她真的好凶，一上来就气势汹汹的，好像我是什么坏人一样。”
“不过后来她也没有再追着我骂……大概是看在小灯和丰川老师在的面子上。”
爱音说完了，意识到自己讲了很久。她连忙补了一句：“啊——抱歉，刚才好像都是我一直在讲。”
素世回过神来了，她看着爱音微微前倾的姿态，和那双等待她回应、带着些许好奇的眼睛，然后把那些复杂的情绪压到了心底。
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不会让人感到负担的笑容。
“没事的啦，我也很感兴趣你的事哦。”
素世抬抬手，掩着嘴笑，样子温温柔柔的，看不出别的情绪。
“而且，你说了这些，我大概明白昨天是怎么回事了。谢谢你告诉我。”
爱音看着她笑，刚才的警惕又松了点。
“诶……真的吗？其实我也没有完全搞懂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是觉得——那个立希，好像对我敌意很大。”
“她应该没有恶意的。”素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为立希解释。
“她只是……比较关心小灯。那天你看到的，就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虽然看起来确实有点吓人。”
“诶——那也太吓人了吧。”爱音小声抱怨了一句。
“不过呢，也是因为她真的在乎小灯，才会那样的。她其实不是针对你，只是太着急了。”
爱音想了想，然后歪了歪头：“……好吧。那我可以原谅她。”
素世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稍微真实了一点，像是真的被她的语气逗到了。
“那就好。”
她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又转回来，语气自然地接过话头。
“对了，既然都说到这里了，要不要一起去喝杯茶？而且…站着聊这么久，感觉好像在罚站一样。”
爱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二楼咖啡厅的方向，然后转回来：“诶——可以吗？不会打扰到你吧？”
“不会。我今天本来就打算在这边待一下午。而且——”她侧过头，带着一点像是“这是我们的秘密”般的语气。
“我也想听听你刚才提到的，关于组乐队的事。”
爱音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了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那——我就不客气啦。”
于是两人就相伴着上楼。
爱音觉得她走路的样子很舒服，看着就是平时不爱招眼的性格。
楼梯不长，走几步就到了。自动门滑开，冷气混合着咖啡豆和烘焙点心的香气扑面而来。
“欢迎光临——”吧台后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一个扎着侧马尾的女生正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山吹沙绫。
素世朝她点了点头：“你好——”
“小立希还没有到，可能需要稍等一下。”沙绫的语气带着一种“常客”式的熟稔。
素世回答：“我不着急哦。”
“好，请挑你们喜欢的位置落座吧。”
素世侧过头看了爱音一眼，像是在确认她的意见。爱音点了点头，于是素世带着她走向昨天那个位置。
沙绫端着两杯冰水走过来，放在两人面前，又递上菜单。
“决定好了点单之后请告诉我。”
“谢谢——”素世说。爱音跟着点了点头，目送沙绫走回吧台。
菜单翻开，纸张微微发黄，但印刷清晰。
爱音看着上面那些类目，咖啡、茶、餐点、甜点，选择相当多。
“有推荐的饮品吗？”
“我推荐红茶。这家店的红茶味道很棒，我很喜欢。”
爱音看着菜单，目光在那排红茶上停了一下：“哦——那我试试红茶吧。”
爱音眼睛扫过那些名字：“昨天都没来得及看，这里有很多种类呢，茶也有很多种。”
……
经过了这一段时间的交流，爱音心里那点对素世“是不是和立希一伙的”的怀疑又消退了一些。
她开始觉得，这个人可能真的只是想和她聊聊天而已。
“话说——”素世的声音带着一点轻松的语调，像是刚刚注意到一件有趣的小事。
“从刚才开始，你一直都在对我用敬语诶。”
爱音眨了眨眼，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什么，用菜单稍稍挡住嘴巴，表情带着一点意外——“诶？有吗？”
“有啊。也许是习惯性？”素世说着脸上挂着的弧度依旧不减。
“不过其实我们应该是同年级吧？”
爱音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通了什么，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恍然。
她微微睁大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点“原来如此”的了然。
“诶——你也是高等部一年级的吗？”
“嗯，我是一年级的哦。”素世点了点头。
爱音微微后仰，目光在素世脸上又转了一圈，像是在重新打量她，然后露出一个带着一点感慨的笑容：
“诶——你看上去好稳重，而且对那个立希用的也是‘那孩子’……我还以为你是学姐呢。”
素世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副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诶，有吗？这只不过是我们之间的交流方式而已。我们是关系很好才会这么说的。”
“关系很好……”爱音歪了歪头，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含义。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素世坐在桌边，用一种温柔而小心翼翼的语气向灯问出“小灯，你最近还在收集石头吗”的时候，那个画面和“关系很好”这个词确实很吻合。
但灯的反应……不像是对“关系很好”的人会有的反应，也许那个乐队的解散，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隐情。
爱音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那——可以告诉我你的全名吗？”
她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微微前倾，露出一个带着好奇的微笑。
“我只知道你的名字，还想知道你的全名。那个——我叫千早爱音，你已经知道了，叫我爱音就好了。”
素世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像是被她的坦率感染了。
“我叫长崎素世。一样的，叫我素世就好了哦。”
“哇——好厉害，soyo桑的全名听起来好像大小姐一样。”
素世被她那个语气逗得轻轻笑了一下：“诶——没有那么夸张啦。”
她端起那杯冰水喝了一小口。然后她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拿出来看，只是继续保持着那个温和的、令人放松的呼吸节奏，让对话自然地流淌下去。
爱音看着她，然后开口了：“素世同学……你和小灯——还有那个立希——你们以前是同一个乐队的吧。”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在试探，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有答案的事实。
素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嗯。”
“那——”爱音犹豫了一秒，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昨天去Ring，是来找立希的吗？”
素世还没回答，然后她听到了身后传来自动门滑开的声音。
不需要直接转移目光，她的余光就足够捕捉到两个走进来的人影，一高一矮，一个穿着深灰色薄外套，一个拉着一只大号的效果器箱。
……小柒！
那扇自动门在柒月身后合拢。
他站在咖啡厅的门口，眼睛扫过整个空间，然后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上停住了——素世和爱音，正坐在那里。
两人之间摆着两杯冰水，冰块就要融化。
柒月和素世视线碰了一下，他很快移开，像没看见似的，侧头跟身旁的乐奈说了一句：“那边有位置。”
乐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说：“嗯。”然后他们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在距离靠窗桌几步远的卡座坐了下来。
爱音也注意到了那两个人走进来。她侧过头，看到柒月和一个白发的女孩坐在一起，正低声说着什么。
她没有立刻打招呼，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素世脸上。
“……那个人，是丰川老师的熟人吗？”
“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