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见定治的前一天,柒月独自去了一趟足立区。
他没有告诉祥子,只是取走了祥子的钥匙。出门前只是说“去市区办点事,中午之前回来”。
祥子正在厨房里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均匀而规律,她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事。
她把切好的包菜丝拨进碗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玄关送他。
“路上小心。”“嗯。”
从成城到足立区,电车换乘过两次后,柒月再次走在这熟悉的路上。
柒月靠在车门边,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口袋里是准备好给房东的现金。
清告的房子还是老样子。二楼走廊里飘着那永远散不掉的霉味和酒精味。柒月站在门口,没有用备用钥匙直接开门,而是先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
他拿出钥匙打开门。屋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死死的。清告侧躺在榻榻米上,背对着门,身上盖着一床皱巴巴的薄被。
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的啤酒罐,好像还多了一些日本清酒的瓶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发酵过的酒气。
柒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半年过去了,这个房间和半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地上的垃圾更多了,洗手池里的碗碟堆得更高了,但除此之外什么变化都没有。
清告没有振作起来,没有去找工作,没有搬离这间破旧的公寓。他只是继续躺在这里,用酒精把自己泡烂。
柒月没有走过去。他没有像半年前那样蹲下来把清告叫醒,没有把地上的啤酒罐捡起来扔进垃圾袋,没有试图再说那些“别再这样了”的话。
因为柒月已经明确知道这没有用了。
半年前他和祥子一起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清理的每一块地板、洗的每一个碗碟,最终都被这个男人自己推翻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弯腰把地上的几个空罐子捡起来扔进角落的垃圾袋,又把清告蹬到地上的薄被拉上来盖回他身上。
做完这些之后他转身下楼。
房东还住在一楼。还是半年前那位婆婆,她看到柒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是和祥子一起来过的男生。
柒月从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现金。这笔钱足够清告再住一阵子。
婆婆接过钱的时候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但依然透亮的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东西。
“那个女孩子……”婆婆没有把话说完。她在等柒月确认她的猜测。
“她不会再亲自来交房租了。”柒月把现金推过去。
“接下来的一部分时间,房租由我来付。”
婆婆沉默了几秒。她没有追问原因,大概是从祥子许久不再露面这件事里已经猜到了大半。
她只是把钱收好,在账本上记下一笔,然后把收据撕下来递给柒月。
“那个男人,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下楼了。有时候半夜会出去买酒,回来的时候走路歪歪扭扭。上个月在楼梯上摔了一跤,磕破了额头。”
柒月接过收据,折好放进口袋。
房东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辛苦你们了。”
柒月走出巷子,站在车站等电车。风从北边刮过来,把路边的旧报纸卷起来,在灰白的路面上翻滚了几圈又落下。
他把大衣领口往上拢了拢,把手插进口袋——收据还在,硬硬的,叠成一小块。
他在心里把清告的事放进了属于“已处理”的那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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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丰川集团总部大楼的专用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从1跳到28。
柒月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显示器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
他穿着深灰色大衣,领带系得端正,与去往清告房子的状态完全不同。
电梯门打开时,定治的专属秘书已经在门口等候。“柒月少爷,定治大人在办公室等您。”
定治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落地窗外是冬日灰蓝色的天际线,阳光从云层间隙漏下来,在办公桌上投下几片淡金色的光斑。
管家站在定治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还有一个助理正在整理文件。定治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签署什么文件。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柒月身上停了一瞬。管家和助理微微鞠躬,然后继续各自的工作。
“祖父大人。这半年承蒙您的关照。”
柒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姿态恭敬。定治放下钢笔,把面前的文件合上。
“你在国外的成绩单我看过了。全科最高评价。教授对你的评价也不错。”
“是。”
定治靠进椅背,看着柒月,并没有问他这半年过得如何,毕竟在金贵的定治的时间里,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字是留给叙旧的。
“寒假之后,你还有三个月的课程。复活节的假期安排在三月末到四月中旬,大概三周左右。你想回来就回来,到时候我会派人把航班信息发给你。”
柒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祖父大人,是不是可以说明,半年过去,您手中的权利已经不是半年前的情况了吧。”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风掠过,松柏的枝叶轻轻晃动,在落地窗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定治看着这个已经能够敏锐地察觉各种信息的少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用一种无奈的语气回复道。
“你的交谈习惯……应该改一下了,不是什么时候都适合直接点出内核的这种讲话方式,为人处世,更多的时候要把话语都藏在表面之下。”
这句话是整场谈话里离温情最近的一句。
而定治没有否定,正意味着他即将重新整合对丰川家核心产业的控制权。
距离把那些曾经需要权衡和妥协的外部掣肘一一清理干净,达成四宫家或是分家都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轻易干扰丰川家核心决策这一最终目的,所需要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柒月没有追问细节,
于是他换了一个话题,用更正式的语气开口:“祖父大人,有一件事想向您请教。”
管家和助理会意,微微鞠躬后无声地退出了办公室。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定治靠在椅背里,手指交叉放在面前,等待着柒月开口。
“初音的事情……后续还有被盯上的风险吗?”
定治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推过来。柒月打开,里面是几份调查报告,日期横跨整个秋季学期。
每一份的结论都差不多:目标未被继续跟踪,信息来源已被切断,关联账户无异常活动。翻到最后一份时他停下来。
“……也就是说,当时的那张照片,是因为内部人员被渗透才拍到的。泄露源头已经处理掉了,后续也没有发现新的追踪痕迹。”
定治的声音平稳而冷硬:“处理干净了。”
柒月合上文件夹,把它推回去,并没有问“处理”具体是什么意思。这不是他需要知道的事,也不是他想知道的事。
但他抬起头,问了一个明知不该问却还是问了的问题。
“也就是说,风险已经降低到一个可控范围内了。”
“比以前好一些。但不是高枕无忧。”定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翻过来放在柒月面前。
上面用红笔圈出的几个关键词——四宫家的部分产业在年末出现了一轮异常的资本调动,方向不明,但规模不小。
黄光还在动,只是暂时没有碰这条线。
“明白了。感谢祖父大人。”
“你在国外期间,不要与她联系。任何形式的联系都可能被截获。风险意识不要松懈。”
“我会注意的。”
谈话到这里应该结束了。柒月站起来,微微鞠躬,准备离开。就在他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定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初音——她最近的演出反响不错。”
柒月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定治说的是丰川映画旗下的偶像团体Sumimi,名义上和丰川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初音作为吉他手,以“初华”的艺名在公众面前活动。
“我看过最近一场的录像。虽然不太懂,但还是能看得出来那两人比出道时成熟了不少。”
“丰川映画的报告说她的粉丝群体正在从偶像宅往更主流的音乐听众扩散。吉他演奏的技术评价在同龄艺人里属于上乘。”
“她的身份按理来说,也还只是个……。”
“已经不是了。上个月升格了,从研修生转为正式签约艺人。”
定治说完这句话,拿起了桌上的钢笔,重新翻开文件。这是逐客的姿态。
柒月没有再多问任何一句,重新迈开步子。门在他身后合上。
从定治办公室出来之后,柒月去了一趟司机所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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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不是回家。我想要去见一位朋友。”
司机打开车门,柒月坐进后座,报了一个地址。
“那边是在拍摄广告,丰川映画那边的人,你直接开到停车的地方就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只问了一句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可以先等着我。”
车辆驶出总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汇入午后的车流。车窗外的街景从商务区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成商业区的霓虹招牌。
经过涩谷十字路口时,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正在播放某个饮料广告,那是由Sumimi代言的。
柒月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思考着。Sumimi出道至今刚好半年,成绩比当初企划组预估的要好不少。
真奈的歌声和初音的吉他技艺形成了相当独特的互补,加上初音自己也开始尝试创作。
事务所在宣传时打出了“创作型偶像”的标签,在同类团体中有效地获得了更高关注。
刚才定治提到的“升格”——从研修生转为正式签约艺人——意味着她不再只是事务所培养的练习生,而是真正进入了职业艺人的轨道。
这既是认可,也是更大的压力和更严格的管束。
车子停在一栋摄影棚大楼的地下停车场。柒月下车,按照三泽发来的楼层号坐电梯上去。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脸。表情和半年前相比有了一些变化,他觉得自己变得更加温和了。
三泽正在走廊里看流程表,看到他过来立刻收起手机迎上前两步。
“柒月先生,您来了。拍摄还在进行中,大概还有四十分钟左右才结束。
初华今天的日程本来排到下午六点,我已经跟导演沟通过,拍摄结束后她的工作就提前完成。”
“辛苦了。我在休息室等就好。”
工作人员引着他穿过走廊,推开一扇贴着“休息室”标牌的门。
里面不大,但很整洁,靠墙放着几把折叠椅和一张长桌,桌上摆着矿泉水和小零食。
墙角立着一面穿衣镜,镜前的地板上搁着一个打开的化妆箱,大概是化妆师的东西。
窗外是灰白色的冬日天空,阳光从云层间隙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几片淡金色的光斑。
柒月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三泽让人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关上门退了出去。
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柒月就着这些声音,开始处理回国后收到的工作方面的消息。
工作人员在调度设备,摄影师和导演在确认最后几个镜头,还有一段被墙隔得模糊的、有人在对着麦克风喊“走——再来一次”的声音。
柒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偶尔有鸟飞过,影子掠过玻璃,转瞬即逝。
四十分钟后,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初音站在门口。身上还是拍摄用的演出服,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缀着一圈细小的银色的亮片。
头发被造型师做了微卷的发梢,脸上带着舞台妆——比平时更深的眼线,让那双本就清澈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还保持着那种属于“初华”的状态。
也就是:嘴角挂着标准偶像式的微笑,肩膀微微外展,整个人散发着温和、得体、不会让任何人感到不适的能量。
然后她反手关上门。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她的动作很快,几乎是半跑着穿过房间,演出服的裙摆被风带起一道浅浅的弧线。
她在柒月面前猛地停下,差点撞到他膝盖上。那个标准偶像式的微笑在关门的瞬间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现在仰着头看他的,是初音。
“柒月君。”她的声音有些急促,大概是刚才跑得太快了,胸口微微起伏。
她还想说什么,但只是张了张嘴又合上,好像准备了半年的那些话在这一刻全都忘了。
柒月站起来,用目光稍稍打量初音。
半年不见,她的身高几乎没有变化,但站在摄影棚刺眼的灯光下的时候,整个人的姿态已经不再是半年前那个刚刚出道、还在摸索如何面对镜头的练习生了。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初音,和那个“想要成为星星”的女孩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拍摄辛苦了。”他说。
初音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口,动作上稍稍有些迟疑,像是不确定该不该碰他。
“感觉,柒月君你变了一些呢。”
她抬起头,松开了他的袖口,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情绪。
“拍摄本身不是很累,只是今天起得早,五点多就到这边了。”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高跟鞋换成工作人员提前放在角落的平底鞋。弯腰解鞋带的时候,她用鞋尖蹭了蹭地板。
“你等一下,我卸个妆。这个脸上的粉底太厚了,说话的时候表情都是假的。”
她站起来走到化妆镜前,从桌上的化妆包里拿出卸妆棉和卸妆水。对着镜子,她开始擦掉那层属于“初华”的精致妆容。
眼线是最先被擦掉的——那条把她修饰得温婉动人的弧线,在沾满卸妆水的棉片上晕开,变成一团灰黑色的污渍,然后被扔进垃圾桶。
接着是粉底、腮红、唇彩。每擦掉一层,镜子里那张脸就更接近半年前那个在录音室里听她弹吉他的女孩子。
她脱掉演出服,换上便服——针织衫,一条牛仔裤,戴上帽子压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确认自己已经退出工作状态,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出去说吧。这里面空气不好。”
大楼外面有一条安静的巷子,没什么人经过,只有几只鸽子在电线杆上咕咕叫着。
初音走在前面,挑了个避风旧店面的屋檐下,刚好能容下两个人并排站着。
柒月站在她旁边,替她挡住从巷口刮过来的风。
她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头和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鼻尖,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这半年你过得怎么样——这种问题我就不问了。反正问了柒月君大概会说还好,还行,一切顺利。柒月君你永远都是这样的回答。”
“其实,你想知道的话……”
初音摇了摇头,并没有硬要柒月讲,而是开口讲起自己的事情。
“一开始那几个月,确实不太适应。我知道你肯定有自己的安排。只是消息从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时候,还是愣了好一会儿。”
柒月在去往伦敦之后,才给初音发去消息,毕竟他不想有谁去送自己。
不过,可能柒月没想到的是,那之后初音反复看了多少遍那条消息,那天晚上她在公寓里坐到凌晨。
“后来工作慢慢多起来,也就没时间去想了。”
她换了个站姿,把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语气轻快了一些。
“出道之后日程排得很满,训练、演出、录音、采访——有时候一天要跑三四个地方。累是真的累,但也不会那么累了。你现在回来了,真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抬头看着对面墙上的那只发呆的鸽子。
“对了,你在国外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
她转过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的光。“比如伦敦的地铁是不是真的全部都是看书的人?”
柒月靠在巷道的墙边,想了想。“看书……倒也不至于。说起来,有一次因为信号故障,在全黑的地道里停了二十分钟。车厢里有人开始用手机放音乐,放的是《向夜晚奔去》。”
初音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你有跟着唱吗?”
“没有。”
“太可惜了。那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情况,你一定要站起来唱。”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笑了一会儿,然后把帽子边缘往下拉了拉。
“我这边也遇到过不少莫名其妙的事。上个月去拍一个户外广告,在山里,气温才四度,但为了画面效果穿了夏装。
拍到第二条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橘猫从旁边的树丛里窜出来,直接跳到监视器前面坐着不动。
导演喊了卡,所有人围着那只猫哄了半天它才走。后来那条广告播出的时候,背景里还能隐约看到那只猫的尾巴尖。”
柒月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只猫后来怎么样了?”
“被导演组收养了。现在好像是那家广告公司的吉祥物,有专门的Instagram账号。”
初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划了几下,找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看。
照片里一只橘猫正趴在监视器旁边,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身后是穿夏装的初音裹着羽绒服蹲在地上啃面包。
画面构图很随意,但莫名有种奇妙的真实感。
“真奈帮我拍的。她说这张照片应该拿去参加摄影比赛——题目叫‘偶像的日常与猫的慵懒’。”
她说到“真奈”的时候,语气自然地带上了一点搭档之间特有的熟稔和亲近。
她把手机收回去,靠着旁边的墙壁,继续讲另外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一次录综艺节目时嘉宾被辣得冲到后台猛灌水,她正好在走廊里,被他一把抓住当救命稻草。
还有一次年末特别节目的彩排,她因为太紧张把吉他的变调夹夹反了,正式演出前才发现,手忙脚乱地用备用琴完成了表演。
这些故事被她讲得轻巧而有趣,每件事的结尾都是一个微小的、值得被记住的快乐瞬间。
“所以这半年其实挺有意思的。”
她说完这句的时候,巷口正好有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颊边。她伸手拢了一下,顺带把帽檐重新压低。
“虽然有时候很累,但每次想到还有那么多舞台要站上去,就觉得累也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