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录音室,同一天,清告被逐出丰川家。
比约定时间早了将近十分钟,素世就已经出现在录音室的门口。
因为祥子在午餐时约大家周末训练,所以有段时间没训练,或者说没见到乐队伙伴们齐聚的素世兴奋地提前赶到。
推开ciRcLE的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前台的凛凛子正在整理预约记录,看到她,笑着点了点头。
“下午好。今天最早的是素世同学呢。”
“下午好。其他人还没到吗?”
“还没呢。不过时间还早。”
素世走进录音室。房间空荡荡的,乐器安静地立在各自的角落。她把贝斯琴包靠在墙边,把纸袋放在调音台旁边的桌上,然后拿出手机。
群组里是大家发送的出发消息,不过奇怪的是里面并没有祥子和柒月的消息。
她想了想,私聊祥子:「小祥,我带了曲奇来。今天应该能见到你吧?」
发送。但是并未显示已读。
素世盯着消息,等了一会儿。
‘没关系。她大概在赶路,不方便打字。’
门口传来脚步声。素世抬起头。
睦背着琴包推门进来,看到素世,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角落,把吉他靠在墙边,在高脚凳上坐下。
“小睦,下午好。”素世说。
“下午好。”
睦落座之后就拿起吉他开始了维护。
立希第三个到,走进来之后立马扫了一圈房间。
“祥子呢?”
“还没到。”素世说。
立希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她走到架子鼓后面,在鼓凳上坐下来。没有开始调试,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手机的消息。
灯是最后一个到的,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素世、立希和睦,落在那个空着的位置上——键盘后面,祥子应该站着的地方。
素世看了看时间。两点五十八分。
“大概路上耽误了。最近电车好像经常晚点。”
没有人回应。立希在看手机,睦低着头,灯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三点十分。素世在群组里发送:「小祥?小柒?你们在路上了吗?」
素世的消息之后,还跟着一句灯的呼唤「祥子……?」
三点二十分。立希有些疑惑地询问:“那两个家伙,到底来不来?”
话语落下,没有人回答,便在群组里发送「怎么回事?」
三点四十分。灯停下了在笔记本上的涂写。
素世注意到,摊开的那一页上,只有零星的几个字,大部分是凌乱的线条和被划掉的墨痕。
灯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下巴搁在封面上。她的眼睛看着键盘的方向,一眨不眨。
立希暂时离开,去接了一杯饮料,一口气喝完,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素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已经说了“大概路上耽误了”“大概电车晚点了”“大概临时有事在赶来的路上”。
每一个“大概”都像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她不敢再踩了。
睦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擦拭着吉他,并不对大家的疑惑进行解答。
四点整。录音室的门始终没有被推开。
立希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有些着急了:“快结束了。”
素世见状,先是询问:“要不,我们先开始练习?”
立希看着坐在地上的灯:“灯你怎么想?”
灯并没有面对大家进行回复:“我想,再等一会。”
“也好吧……”素世小声说。
见到灯如此决定,立希一言不发。
五点钟到了,预约的两个小时很快就到了终点,立希起身,准备离开。
素世抬起头。“立希——”
“时间到了。租用时间只到五点。”
立希稍稍有些生气,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先走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
录音室里剩下三个人。素世、灯、睦。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凝固,像冬天窗户上慢慢结出的霜。
灯把笔记本放进背包,站起来。她低着头,素世看不清她的表情。然后她走向门口,脚步声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灯——”
灯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周见。”她说。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空调的嗡鸣盖过。但素世听见了。
门开了,又关上。灯走了。
素世看向睦。睦坐在高脚凳上,收拾起吉他,没有对两人的离开有什么情绪上的变化,整个人就好像在另一个世界一样。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轻轻说了一句“下周见”之后,就离开了。
门关上了。
录音室里只剩下素世一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键盘空着,架子鼓后面的凳子空着,吉他手的位置空着,主唱站的地方空着。
调音台上,她带来的那袋曲奇还放在那里,纸袋的开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边缘。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纸袋拿起来。收进包里。
走出录音室的时候,她在前台停了一下,把钥匙交还给凛凛子。凛凛子接过钥匙,看了她一眼。
“今天结束得早呢。”
素世点了点头。
“……嗯。今天,人没到齐。”
直到晚上,祥子在群组里发送了「抱歉大家,我是祥子。今天的练习,很抱歉我和柒月没有办法出席。」这样的道歉。
素世稍稍安心,祥子还有在看手机,信息沟通并没有完全中断。
又过了好一会,柒月的道歉也到来,素世才放下心。
「抱歉,今天临时有急事,没能去训练。让你白等了,对不起。」
「没关系的。」素世如此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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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晚上。素世穿着睡衣,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头发已经吹干了,披散在肩头。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是祥子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她发的那两条。
「小祥,我带了曲奇来。今天应该能见到你吧?」——未读。
「小祥,我们都在等你。路上还顺利吗?」——未读。
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她看着那两条消息,回看过往祥子给她发的消息,试图看出是不是自己漏看了祥子的消息。
直到将消息回看到首次演出当天,素世确定自己一条祥子的消息都没有漏下。
于是,为了得到祥子的消息,素世发送了消息:「小祥,没事了吗?昨天的事,大家都没有生气哦。」
依旧是未读,依旧没有回复。
她深吸一口气,又打了一行字。
「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们都可以理解的。」
依旧得不到任何消息,这样的状态真让人担心。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冷白色的,把她的脸色衬得更白。
又是一番等待,素世的拇指在屏幕上移动,打下一行字。
「是不是大家做的哪里不够好,让祥子失望了。」
发送完毕,就像是祈祷一般,素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盖住屏幕。
过了很久,她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三条消息,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同一个词。
已读
祥子终于是看到了自己的消息,但……
一个字都没有回。
素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她伸手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
她侧躺着,眼睛还睁着,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
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没有再发出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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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和祥子去往商场的第二天,周三。
今天的雨从清晨开始下,间歇落下的雨滴让天气不算好。
素世站在月之森吹奏部活动室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部员们正在收拾乐器,弓弦放松,管乐器拆开擦拭,谱架折叠收好。部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宣布今天的练习到此结束。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与祥子的私信里,她的三条消息,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条后面都跟着灰色的“已读”,但唯独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拿起靠在墙边的贝斯琴包,背上。
雨伞在玄关的伞架里,她取了自己的那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面很大。推开门,雨声立刻涌进来。撑开伞,走进雨里。
今天祥子会来吗?
这个问题从早上睁开眼睛就一直盘旋在她脑子里。
刷牙的时候,洗脸的时候,换校服的时候,上课的时候,吹奏部练习的时候——每一个空隙,那个问题都会浮上来。
从月之森到ciRcLE,除去电车和去接灯,需要步行的路程大约半个小时。
雨天走得慢一些,大概四十分钟。
她走过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石板路,走过积了浅水的十字路口,走过便利店透出暖光的橱窗。
手机在口袋里,很安静。
ciRcLE的玻璃门蒙着一层水汽。素世推开门,收起伞,放在门口的伞架里。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在地砖上汇成一小片水痕。
她穿过走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录音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抱歉,我来晚了……!”
声音在房间里荡开,带着一丝喘息——她是跑着上楼的。
录音室里只有三个人。
立希坐在鼓凳上,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开门声便转过头看着素世。
灯坐在架子鼓前的地板上,面前摆着笔记本,听到了素世的话语声才扭头看向门口。
睦面对着墙壁坐着。高脚凳被她转过去,背对着整个房间。
她依旧只是将吉他抱在怀里。并没有对素世的出现产生反应。
键盘后面,空着。贝斯手旁边的位置,空着。调音台旁边,那个总是站着一个人的位置,空着。
素世的手还搭在门把上。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空位。
“……诶,祥子呢?”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稳。
立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有发消息说今天休息。”
素世的手指从门把上滑落。她走到墙边,把贝斯琴包放下来,随后拿出手机,点开群组。
屏幕上,祥子的头像旁边,一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对不起,今天请让我和柒月休息一下。」
发送时间是下午。那个时候她在吹奏部,没有看手机。
消息的上面是立希的“今天是定期训练,都要到吧。”
祥子没有说为什么休息,没有说什么时候能来,没有回应任何人的担心。
素世把手机收进口袋。她直起身,看着房间里的三个人。
立希还在看手机,灯还在动笔,睦还面对着墙壁。
这个房间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祥子会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人串在一起,柒月会有着领队的样子带领着大家。
祥子会第一个开口。“大家,今天状态怎么样?”“灯,新歌词写好了吗?”“立希,上次说的那个节奏型,我想再试试。”
她会走到每个人面前,弯下腰,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地听每一句话。
以前,祥子在的时候,她们会争论,会笑,会一遍又一遍地弹同一段旋律直到满意为止。
两个小时的练习时间总是不够用,结束时总是意犹未尽。
然后素世会提议“要不要去喝点什么”,祥子会第一个响应“好呀”,于是五个人会收拾好东西,一起走出录音室,走向咖啡店。
现在,祥子不在。柒月不在。
这间录音室里只剩下四个人——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写写画画,一个面对着墙壁,一个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素世看向睦。睦面对着墙壁,背对着所有人,没有抱着吉他,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坐在那里,对着墙壁。
素世开口询问几人中与柒月和祥子关系最好的睦:“小睦,知道些什么吗?”
睦摇了摇头,没有开口回答。
立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该不会是感冒了吧。”
素世转向立希。立希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一直没有变化,不过她的视线转向了素世。
“的确,最近天气转凉了……”
对,感冒。一定是感冒。
祥子和柒月只是感冒了,怕传染给大家,所以请假休息。等他们好了,就会回来的。
到时候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一定会的。
立希看向灯。“……灯也要注意哦,喉咙之类的。”
灯低着头,“嗯”了一声。笔记本摊开,但是素世并没有在意灯在写些什么。
只看到她握着笔的手在动,一下,又一下。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录音室里又安静了。
素世站在睦和立希之间,站在灯和那扇紧闭的门之间,站在键盘和架子鼓之间。
这个空间里,四个人,四种沉默。
为了缓解这种沉默,也为了维系大家的感情,素世开口提议。
“练习怎么办?四个人也不是不能演奏……”
回答她的是灯。
“……我想等到小祥和柒月来。”
立希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灯……”
“小灯……”素世看着灯低垂的发顶,看着那双握着笔的手。
“说的也是……大家一起比较好。”
她走回墙边,在贝斯旁边坐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绵长的声响。
挂钟的滴答声混在雨声里,分不清哪一声是时间在走,哪一声是雨在落。
两个小时。
她们就这样坐着,各自蜷缩在各自的沉默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提议开始,没有人走向乐器,没有人看时间。
……
“辛苦了。”
素世对着凛凛子微微鞠了一躬,转身。推开玻璃门,雨声涌进来。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往常练习结束后,她们会一起去咖啡店。
她们会坐在靠窗的六人桌,聊今天练习的细节,聊下周的计划,聊学校里无关紧要的小事。
现在,她一个人走在雨里。
没有咖啡店,没有靠窗的六人桌,没有练习后的犒劳。
只有雨,一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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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场雨落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别墅里,柒月坐在客厅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刚收到的制作简报。
雨声从庭院传来,隔着落地窗,变得遥远而模糊。他戴着耳机,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偶尔在文档里标注几行字。
别墅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他摘下耳机,侧耳听了几秒。没有脚步声,没有翻书声,没有厨房水龙头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朝上看了一眼。二楼走廊空荡荡的,卧室的门关着。
他上楼,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推开门——房间是空的。
他走下楼,推开地下室的门。楼梯间的灯亮着,他走下去。地下室空荡荡的,键盘靠在墙边,还没有接上电源。
他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点开祥子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落地窗外,雨还在下。竹叶被雨水打得轻轻晃动,水滴从叶尖坠落,一滴接一滴。
他没有按下拨号键。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重新戴上耳机。
……
祥子推开别墅的门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雨还在下,她收起的伞滴着水,在玄关的地砖上汇成一小片水痕。她把伞插进伞架,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制服鞋,换上室内拖鞋。
客厅的灯亮着。柒月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靠背里,闭着眼睛。
她站在玄关,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眉头没有完全舒展开,嘴唇微微抿着。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拿起沙发那头的毯子,展开,轻轻盖在他身上。
然后祥子转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今天早上解冻的鸡腿肉和半颗卷心菜。
她把菜板放平,刀刃贴着指节,一下一下地切。卷心菜切成细丝,鸡腿肉切成一口大小的块。
平底锅烧热,倒油,鸡肉下锅,嘶啦一声。
她看着锅里的鸡肉从粉白变成金黄,边缘微微焦脆。用锅铲翻了几下,把切好的卷心菜倒进去。锅铲和锅底碰撞,发出规律的声响。
时间回到下午,她去了一趟学校。
上课期间,她站在教务处的窗口前,接过那张长期请假的说明表格。
纸张薄薄的,在指尖微微颤动。她拿起笔,在“理由”一栏写下“家庭原因”。
教务老师接过表格,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印章落下去,发出一声轻响。她把盖好章的请假证明折好,收进书包里。
走出校门的时候,下午的课还没有结束,雨还在下。她撑开伞,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锅里的卷心菜已经变软了,边缘染上淡淡的焦色。和鸡肉混在一起,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她关小火,从冰箱里拿出昨天柒月调好的照烧酱汁——酱油、味醂、砂糖、清酒,比例写在便利贴上,贴在玻璃瓶身。
她拧开盖子,把酱汁倒进锅里。甜咸的香气立刻升腾起来,混着鸡肉的油脂香。
她想起那家便利店门口贴着的招聘启事,A4大小的纸,白底黑字,边角被雨水打湿了一点。
“招募兼职店员,时薪1100円,每周至少出勤三天”。
虽然祥子想要的是不需要露脸的兼职,但作为寻找兼职的开始,她还是拍了个照片。
……
酱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越来越浓稠,裹住每一块鸡肉和每一丝卷心菜。她用锅铲翻了几下,关火。
从电饭煲里盛出米饭,把照烧鸡肉和卷心菜盖在上面。酱汁渗进米粒之间,深褐色的,泛着油亮的光。
一碗端到餐桌上,一碗用保鲜膜盖好,放进冰箱。
她走到沙发边。柒月好像并没有醒来,毯子滑到胸口,她伸出手,轻轻拉上来,盖到他的肩膀,指尖碰到他的下巴,凉凉的。
她收回手。在沙发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餐桌边,拿起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