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祥子几乎是同时开始收拾书包的,课本、笔记本、文具,全部以最高效率塞进通学包
拉链拉上的声音干脆利落得让邻座的同学都愣了一下。
“祥子,今天不和若叶同学一起走吗?”有同学探过头来问。
“不了,今天有点事。”祥子简短地回应,脸上是礼貌的微笑,但脚步已经迈向了教室门口。
她对后排的睦直接说道:“睦,我先回家了。有点急事,明天见。”
在得到睦的点头回应之后便加快脚步朝校门走去。
她知道睦会理解的。
睦总是能理解。
穿过月之森典雅的校门,汇入放学的人流,她在赶电车。
平时她总是从容地等下一班,但今天不行。今天她必须尽快到家,尽快进入音乐室,尽快继续昨天未完的工作。
灯能写出那样的歌词,是用了她全部的勇气,把她最脆弱、最真实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们面前。
而现在,轮到她们了——轮到她们用音乐去回应这份心意。
这是她们乐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首歌。
她必须做好,她答应好了的。
电车上,祥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从包里拿出平板,点亮屏幕,打开那个熟悉的dAw软件。
昨天和柒月一起打下的基础还在。几段旋律,几个和弦走向,一些零散的动机。
她戴着耳机,一遍遍听着昨晚录下的片段,脑海里自动浮现出那些音符对应的情感,灯写下的每一句歌词,都在这些旋律里找到了位置。
电车晃动着前行,祥子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腿上轻轻敲击,跟着内心的节拍。
抵达丰川宅邸所在的街区时,天色还早。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安静的街道上,给每一栋宅邸的屋顶都镀上一层浅金色。
祥子几乎是跑着穿过最后一段路。
推开宅邸大门时,正在擦拭楼梯扶手的女佣回过头,恭敬地欠身:“祥子小姐,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祥子一边换鞋一边说
随后快速地换完鞋之后紧接着对女佣说道:“我去音乐室了。”
她顿了顿,原本想加一句“如果柒月回来了就告诉我”,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柒月去探望生病的同学了,这是早就说好的事。他办完事自然会回来,不需要她特意嘱咐什么。
而且……就算她不嘱咐,柒月回来后也一定会来音乐室找她的。
“知道了。”女佣微笑着应道。
祥子不再多说,提着通学包快步穿过走廊,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祥子将通学包放在墙边的椅子上,走到自己的键盘前,按下电源开关。指示灯亮起。
紧接着拿起平板,点亮屏幕,打开那个共享的工程文件。
她愣住了。
屏幕上,昨天的文件旁边多了一个新的版本。
她点开。
那些她昨晚和柒月一起敲定的旋律还在,但上面多了许多用红色标注的痕,这些都是柒月的字迹。
bell在此处再进入,会给副歌增添一些明亮感。
将这个位置的5音改为#5音,会更有向前的推动力。
可以不用过多复杂的技巧,让灯的声音成为主角。
此处贝斯如果走根音,会更有稳定感。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祥子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
她想象着柒月坐在这里,在深夜的灯光下,一遍遍听着他们昨天录下的片段,然后逐条写下这些备注的场景。他一定很晚才睡。
柒月今天要去探望病人,是早就定好的事。但他还是在这之前,用这种方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尽管他现在不能在这里陪她一起完成这首歌,但他用这些备注告诉她:我还在。我一直在。
祥子的眼眶微微发热,然后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然后开始工作。
按照柒月的备注,她先从自己最熟悉的键盘部分开始。
和弦的铺陈已经有了基础,她只需要根据那些提示,在一些细节处调整音色的选择和力度的变化。
手指在琴键上跳动,音符在房间里跃动。
她反复弹奏着同一段旋律,有时停下思考,有时在平板上记下新的想法。
时间在专注中悄然流逝,窗外庭院里的光影慢慢移动,从斜照变成平铺,又从平铺变成渐暗。
键盘部分完成后,祥子没有停歇。
接下来是贝斯。
在乐队里,贝斯是和鼓一起构成节奏根基的重要声部。
键盘铺了和弦,但需要贝斯来明确每个和弦的“根音”,为整个乐曲提供低频的支撑和律动。
祥子对贝斯的了解不如键盘深,但她有着乐理的基础、也见过柒月的贝斯演奏。
她调出贝斯的音源,开始按照和弦的走向,一点一点开始谱写。
低沉的音符一下一下地响起,像沉稳的心跳。
她一边编写一边听,偶尔调整某个音符的时值,让律动更有起伏。
写到一半时,她忽然想起柒月备注里的那句话——“此处贝斯如果走根音,会更有稳定感”。
她笑了笑,在心里默默说了句“知道了”,然后继续。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渐渐沉入暮色。
祥子在卡住的时候一边哼着这段旋律一边走去打开主灯,继续在明亮的音乐室里工作。
贝斯的部分写到了一半。
她停下手指,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正准备继续——
敲门声响起。
很轻,很规律,三下。
祥子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她笑了,没有起身去开门,只是对着已经打开的门缝的方向说:“欢迎回来。”
柒月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校服,拎着通学包。
“我回来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柒月刚来到这个家不久,每次他从外面回来,她都会跑到玄关去迎接他,大声说“欢迎回来”。
那时柒月的表情总是有些愣怔,像是还没习惯这种家人的“欢迎回来”。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欢迎回来”和“我回来了”就成了他们之间最自然的对话。
就像现在。
柒月走进音乐室,将通学包放在墙边的椅子上,然后走到祥子身边。
他看了一眼平板上打开的工程文件,又看了看祥子手指停留的位置。
“写到贝斯了?”
“嗯,写到一半。”祥子侧过身,让出一些空间
“键盘部分写完了,按你说的调整了一些地方。”
柒月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屏幕上的音符和备注标记。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在平板上轻轻滑动,调出另一段参考。
“这里,如果调整一下,是不是更加能突出灯的声音……”
祥子凑过去看,脑袋不自觉地靠近了他的肩膀。
柒月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一边说一边演示
“你看,因为歌词的部分是三小段作一大段,所以这部分的钢琴就可以不像四小段那样……然后副歌的部分,我觉得还可以加乐器,不止bell……管风琴还有……算了就不加更多的了。”
祥子听着:“那这样的话,可能就得用上mIdI了……除非柒月你也用键盘一起和我在副歌里演奏……”
柒月想了想,在软件里快速试了一下:“我就不上场了,所以就用这个吧。”
两个人就这样挤在键盘前的椅子上,一人拿着平板,一人在旁边指点,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午后的阳光已经完全消失,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音乐室里只有壁灯柔和的光芒和偶尔响起的音符声。
贝斯剩余的部分,在两人的讨论中很快就完成了。
“还有鼓……”祥子看着屏幕上逐渐完整的工程文件,喃喃道。
柒月点了点头:“鼓的部分之后可以根据立希的感觉来调整,先按照我们的习惯来吧。”
他说着,调出鼓的音源,开始编写。
就在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女佣的声音,温和而恭敬:“祥子小姐,柒月少爷,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夫人和老爷在餐厅等候。”
两人对视一眼。
祥子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惊讶地发现已经快七点了。她完全没注意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柒月应道。
他站起身,向祥子伸出手。祥子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腰。
“走吧,不能让母亲大人和父亲大人等太久。”她说。
两人一起离开音乐室,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餐厅。
餐桌上,丰盛的晚餐已经摆好。瑞穗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那条米白色的羊绒毯,清告坐在她旁边,正在给她倒一杯温水。
看到两个孩子进来,瑞穗露出温柔的笑容:“来了?听说祥子一回来就钻进了音乐室?”
“嗯!”祥子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脸上的兴奋还没有完全褪去
“我们在写《春日影》的曲子!已经写了好多!”
清告挑了挑眉:“哦?这么快?昨天不是才开始吗?”
“因为有柒月帮忙嘛。”祥子理所当然地说,然后看向柒月,眼睛亮晶晶的。
柒月看了看祥子,又将目光看向瑞穗阿姨,对上了对方带着笑意的眼神。
晚餐在轻松的氛围中进行。
祥子一边吃饭一边分享着今天谱曲的进展,偶尔会转头问柒月某个细节,柒月就简短地回应几句。瑞穗和清告含笑听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虽然祥子的话语里满是对这首歌的期待,但她吃得很认真,没有因为急着回去而狼吞虎咽。
这是他们的习惯,再重要的事,也不能侵占属于家人的时间。
晚餐结束后,祥子和柒月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同时站起身,朝音乐室走去。
音乐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两人都进入了工作状态。
这一次,柒月没有坐在旁边指导,而是直接拿起了自己的吉他。
“键盘和贝斯都有了,我来试试吉他部分的走向。”他说着,将吉他连接上音箱,调好音色。
祥子坐在键盘前,双手放回琴键上。
“从主歌开始?”
“嗯。先过一遍框架。”
音乐室里,音符再次流淌起来。
键盘的清亮,吉他的温润,偶尔还有柒月低低的哼唱。
两人一遍遍地演奏着已经写好的部分,不断调整,不断修改,有时会因为一个和弦的走向争论几句,有时又会因为找到完美的衔接而相视一笑。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将银色的光芒洒进音乐室,在钢琴漆黑的漆面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庭院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但隔着隔音良好的墙壁,那些声音微弱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时间在专注中悄然流逝。
“这里……”柒月忽然停下演奏,指向屏幕上的某个小节,“副歌进的时候,吉他可以给一个滑音,可以情绪推上去。”
祥子想了想,手指在键盘上试了几个音:“那我在这里停一拍?”
柒月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还是不了,删掉这个滑音吧,让情绪保持着这个状态吧。”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不断尝试,不断修改。
当最后一个音符被敲定,当所有声部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当整首歌的框架终于完整地呈现在屏幕上时——
祥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
“完成了……”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
柒月放下吉他,也靠进椅子里。
音乐室安静了下来,只有设备微弱的电流声,和两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祥子偏过头,看向柒月。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柔和。她看到他的眼下,那抹淡淡的青色似乎比下午更深了一些。
“柒月,你累了吧?”
柒月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还好。你呢?”
祥子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笑了。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起身。音乐室里只有壁灯温暖的光芒,和窗外透过来的、朦胧的月光。
不知过了多久,祥子才慢慢坐直身体,伸手拿起平板,最后一次检查那份完成的工程文件。
屏幕上,那些音符整齐地排列着,每一个都是她们今晚努力的痕迹。
“明天打印出来给睦和素世还有立希看看?”她问。
“嗯。”柒月应道,“让她们也提提意见。也根据她的想法调整鼓的部分。”
祥子点了点头,然后将平板轻轻放下。
“好累啊……”她小声嘟囔,然后忍不住笑了
“但是好开心。”
他站起身,向她伸出手:“走吧,该休息了。明天还要上学。”
祥子握住他的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两人一起走出音乐室,关掉灯,关上门。
走廊里,夜灯亮着柔和的光。
他们在祥子的房门前停下脚步。
“晚安,柒月。”祥子说。
“晚安,祥子。”柒月回应。
祥子推开门,在即将关上的瞬间,又探出半个脑袋:“明天见。”
“明天见。”
门轻轻合上。
柒月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这一天,从早晨到深夜,从探望辉夜到谱曲工作,他几乎没有停歇。
但现在,当他终于可以躺下时,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祥子坐在键盘前专注的侧脸,是她完成曲子后那个满足的笑容。
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