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漺玩累了,趴在林凛腿上睡着了。林凛轻轻拍着妹妹的背,看着院子里摇摇晃晃学走路、嘴里“咿呀”不停的弟弟林岽,心里涌起一阵恍惚。
这小家伙都一周岁多了,能扶着凳子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几步,看见她就咧着只有几颗小米牙的嘴笑,伸手要抱抱。时间过得真快,从她在雕花木床上睁开眼,发现自己再次回到虚岁六岁落水那年,到现在竟然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这就是家。有妈妈在厨房“笃笃”切菜的声音,有爸爸蹲在屋檐下修农具的“叮当”声,有妹妹在怀里睡得香甜的呼吸声,有弟弟迈着小短腿追逐鸡仔的嬉笑声。平平常常,但真真实实。
第一世她没能好好珍惜,这辈子,她要紧紧守住。
“对了,”曹浮光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语气顿了顿,才接着道,“你四叔前几天回来了,带了点海货,我腌起来了,晚上做给你吃。”
“四叔回来了?”林凛抬头,敏锐地捕捉到妈妈语气里那点不自然。
“嗯,回来看看,住了一晚又走了。”曹浮光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飘了一下,“说是在外面接了活,忙。你四婶……没来,说孩子小,离不得人。”
林凛“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清楚缘由——自打四婶郑珍珠的亲哥郑闽因背叛“蛟龙计划”被秘密处决后,四婶就把这笔血债算在了林家头上,尤其怨恨身为“蛟龙”核心成员的爷爷和大伯。虽然顾及颜面和亲戚情分,明面上没彻底撕破脸,但这一年多来,四叔一家回老宅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即便来了也是匆匆打个照面就走,从不肯留下吃饭过夜,那份刻意的疏离和冰冷的怨气,家里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依姑呢?”她换了个话题,不想让这短暂的团聚时光染上阴霾。
“你依姑啊?”曹浮光的脸色这才真正明亮,露出笑意,“在潘家村带她那对龙凤胎呢!锦丫头和辉小子都六七个月了,胖嘟嘟的,见人就笑,可招人疼了!你姑父现在只要有空就往家跑,变着法儿给她炖汤补身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真的?那我过两天就去看她和小表弟表妹。”林凛也真心笑起来。
“是该去看看,你依姑常念叨你呢!说依凛怎么老也不来。”曹浮光说着,眼角瞥见林岽要往水沟边蹭,忙提高声音,“依岽!不许去那边!脏!”
林岽闻声扭过头,看见妈妈,不仅不怕,反而露出几颗小米牙的灿烂笑容,转身更快地朝另一个方向爬去,小屁股一撅一撅,活力十足。
大家都笑起来。林凛抱起睡熟的林漺,曹浮光上前把满地探索的林岽“抓”回怀里,林丕和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去后院劈柴。林丕稼没动,坐在竹椅上,看着林凛怀里的林漺,又看看在妈妈怀里扭来扭去、伸手想抓姐姐的林岽,眼神温和。
“依凛,”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你知道,你太姑奶奶为什么独独把笔记留给你吗?”
林凛心头微动,面上只是摇摇头。
“因为你是林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孩。”林丕稼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静谧的傍晚庭院里,“老林家祖上规矩,有些东西传男不传女。可你太姑奶奶当年就破了例,她说,女孩家心细如发,手巧又有耐性,学医、学精密机械,比毛头小子更坐得住,更能学出彩。她自己是这么走出来的,也走得比许多人都远。所以,她留下话——如果林家往后出了有灵性的女孩,就把东西传下去。”
他看向林凛,目光深得仿佛能触及她灵魂深处:“你不一般,依凛。从你去年落水被救醒,看人看事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你爷爷看出来了,你爸爸……多少也有感觉。你四叔四婶他们离得远或许不知,但我们清楚。”
林凛呼吸微滞。
“我们没点破,是觉着时候未到,说早了反而不美。”林丕稼继续道,声音更沉了些,“你只需记住——你太姑奶奶选中你,不是偶然。你身上流着林家的血,也注定要担起一些东西。”
林凛抱紧怀里的妹妹,感觉到贴身收着的那本笔记仿佛隐隐发烫。她重重点头:“依伯,我晓得。我会好好学,像太姑奶奶一样,把该学的本事学到手,保护好咱们家,也守住该守的东西。”
林丕稼凝视着她,看了许久,终于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囡囡。”他用了一个极亲昵的老称呼,眼里有欣慰,也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太姑奶奶要是知道,心里不知有多欣慰。”
晚饭很丰盛。有曹浮光用四叔带回的海货腌好蒸的咸鱼,咸香下饭;有清炒的时蔬,翠绿爽口;有奶白的鱼头豆腐汤,鲜甜暖胃;还有林凛最喜欢的、淋了桂花蜜的芋泥。曹浮光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堆得冒尖。
“依妈,够了够了,真吃不下了。”林凛赶紧拦。
“多吃点,正长身体呢!在外面肯定吃不好。”曹浮光不由分说又给她舀了满勺汤,目光扫过她似乎清减了些的脸颊。
“基地伙食挺好,陈总工那边照顾得周到。”林凛哭笑不得,心里却暖融融的。
“那也得补补,家里的饭菜养人。”林丕和在旁边帮腔,夹了块没刺的鱼肚肉放到她碗里,“你依妈特意给你留的,快吃。”
林凛看着碗里小山似的饭菜,心里被填得满满的,低头努力吃起来。林漺也醒了,自己抓着小勺子笨拙地舀饭吃,撒得到处都是。林岽坐在特制的高脚竹椅里,曹浮光一小勺一小勺喂他吃芋泥,吃得他小手小脸都是,还“啊啊”地张着嘴讨要,逗得大家直笑。
“慢点吃,看这小花脸。”林凛拿过手帕给妹妹擦嘴,又很自然地接过妈妈手里的碗和勺,“依妈,你先吃,我来喂依岽。”
曹浮光这才端起自己的碗,一边吃,一边看着三个孩子,眼里的笑意和满足几乎要溢出来。
饭后,天色已完全暗下。曹浮亮点起煤油灯,晕黄温暖的光充盈了堂屋。林丕和去烧洗澡水,林丕稼坐在门口竹椅上,就着灯光和月色,慢慢抽着烟。林凛一手抱着林漺,一手牵着摇摇晃晃、不肯好好走路的林岽,在院子里乘凉。
夜风轻柔,送来稻田在夜晚特有的清新气息,夹杂着远处池塘时高时低的蛙鸣。草丛里,有流萤明灭飞舞,林岽伸着小手去扑,扑了个空,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哭,仰起沾了草屑的小脸冲着姐姐“咯咯”直笑。
“依姐,”林漺搂着林凛的脖子,把脸贴在她颈窝,声音软糯带着困意,“你明天还要走吗?”
“嗯,过几天再去基地。”林凛蹭蹭妹妹柔软温热的脸蛋。
“去多久呀?”
“去几天就回来。”
“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想依姐了,就让妈妈带你去村委,给依姐打电话,依姐在电话里跟你说话。”
“电话是什乇?”
“就是……一个小匣子,拿起来,放在耳朵边,就能听见依姐的声音,依姐也能听见依漺的声音。”
“真的?”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