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是在工地上接到消息的。
老陈正拿着对讲机喊混凝土到了没有,刀疤从后面快步走过来,把手机递到跟前。
屏幕上是卫星地图,南岛国周边海域标注了一个红点。红点位置离南岛国不远,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好几位。
“晨哥,你看看这个。”
“什么东西?”
“上次勘探队在希望岛南边那片暗礁区扫描的时候,仪器老是受干扰,信号断断续续。当时以为是海底磁场异常,没当回事。后来放了几个深海探测器下去,声呐回波显示那片暗礁底下有个溶洞,溶洞里面是空的。”
“空的?”
“而且有规律性热源。探测器拍到溶洞内部有金属结构反射,规模不小,不是天然形成的。热源信号分布均匀,是柴油发电机组的热辐射。再结合阿杰上次从樱花岛出发后去向不明,以及松井突然宣布要在樱花岛造国——基本可以确定,樱花岛就在那片暗礁底下。”
李晨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缩放了一下。
红点所在的位置是一片环形暗礁,露出海面的礁石不到几个篮球场大,周围全是碎浪带,船只根本靠不上去。
“这地方我记得。之前派勘探船去过好几次,每次靠近就出问题。第一次导航仪失灵,第二次无线电杂音大到没法通讯,第三次直接搁浅了。当时孟总工说那地方磁异常,不适合填海,就搁置了。”
“那不是磁异常。”
“是人为屏蔽。松井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建了个地下基地。我们填了好几年海,愣是没发现。难怪之前勘探船每次靠近那片海域就出幺蛾子——有人不想让我们靠近。”
李晨把手机还给刀疤,拍拍膝盖上的珊瑚沙粉末站起来。
“去东岛。樱花会把老巢藏在南岛国附近,九条家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东岛,大唐还愿寺旁小院。
九条真一蹲在枯山水砂地上,手里那把旧剪刀正在修剪一株山茶花。
橘猫趴在石灯笼旁边,尾巴在白色砂面上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痕。
明觉法师早上来送过茶,陶壶还搁在石桌上,壶嘴冒着淡淡的白汽。
李晨把手机放在石桌上,卫星地图的红点还在闪。
九条真一没看手机,继续剪枝,剪刀刃合拢,枯叶落在砂面上。
“那片暗礁,我知道。当年日本人挖磷酸盐矿的时候在底下掏了个深水港的雏形。后来矿坑废弃了,珊瑚礁自然生长把洞口封住了大半。这些年樱花会一直在暗中加固扩建,用的设备不差,是德国的矿用隧道掘进机。”
“他们在那藏了多少年?”
“松井家几代人经营那个地方,把矿坑变成了地下要塞。他们能在南太平洋站稳脚跟不是靠运气,是靠那个基地。之前勘探船靠近就受干扰,是老式军用电子干扰器,俄制的,功率不大但覆盖那片海域够了。不让你靠近不是因为怕你打他们,是因为他们还不想暴露。”
“现在他们主动暴露了。”
“不怕了。因为暴露本身也是策略。藏着的时候是派币项目方,暴露了就是樱花国。从地下走到地上,从暗处走到明处,这是松井早就设计好的棋路。先在地下把服务器、资金、用户规模攒够,等体量到了五千万,再宣布建国——到那时候谁也拦不住。”
九条真一拿起剪刀继续修枝。
“你填新岛的时候不也是先填了再说?松井学的就是你。只不过你用的是沉箱和绞吸船,他用的是弹窗和直播间。”
北村端着搪瓷缸从寺门外走进来,缸里的红薯叶子茶已经凉了。
胖大姐几人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条刚打上来的石斑鱼,鱼尾巴还在塑料袋里甩。
“聊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什么樱花国。”
“聊邻居。松井的樱花岛就在我们旁边,隔了一片暗礁。我们填了好几年海,不知道隔壁住着人。”
胖大姐把石斑鱼往地上一搁。
“啥?那个搞派币的松井?他的老巢就在咱们隔壁?我天天在码头卖鱼,都不知道那片暗礁底下藏着人。怪不得老陈说那边鱼多但没人敢去——船一靠近就导航失灵,渔民以为是闹鬼。”
“不是闹鬼。是电子干扰。”
老刘叔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派币App的行情页面还在闪,他把手机举到胖大姐面前。
“闹鬼不闹鬼我不管。我就问你们一个事——货币的本质是不是共识?网上那些专家说的,只要大家都相信一样东西值钱,它就值钱。美元是共识,人民币是共识,黄金也是共识。五千万人达成了共识,你说派币不值钱?”
李晨把搪瓷缸放在石桌上。
“老刘叔,你说得对。货币的本质确实是共识。美元是共识,人民币是共识,连贝壳在人类历史上也当过货币——靠的也是共识。这些都不假。但共识只是货币的一面。另一面是什么?”
“什么?”
“是价值交换。贝壳能当货币,是因为有人愿意拿贝壳换粮食,拿粮食的人又能用贝壳换布。贝壳在每个人手里流转,每一次流转都对应着一次真实的价值交换。有人打鱼,有人织布,有人种粮食,大家拿自己生产的东西换贝壳,再用贝壳换别人生产的东西。贝壳是媒介,真正的核心是每个人都在干活。”
冷月把计算器搁在石桌上,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
“我补充一个数据。南岛国币的共识不是靠直播间喊出来的,是靠外汇基金里的黄金、石油结算款、工业园税收这些实实在在的资产撑起来的。每一块钱的南岛国币背后都有对应的锚定物。”
“什么锚定物?”
“九条家的精密仪器出口收的是南岛国币,因为他们知道这笔钱能买到岛上的地、能付工业园的租金、能兑换成美元。冯·艾森伯格的医疗中心预付款也是南岛国币,因为他们在岛上投了深水港的股权。大母的黄金抵押贷款用南岛国币结算,因为她在新岛有永久产权地块。全球三大隐世家族拿南岛国币不是因为他们爱这个岛,是因为这个岛上每一分钱都有锚。”
胖大姐把石斑鱼拎起来,在老刘面前晃了晃。
“冷月你说得太复杂了。我就问老刘一句话——现在让你拿一百万派币买我这条石斑鱼,你买吗?”
“我买!”
“你买什么买。我话还没说完。你买了这条鱼,你的派币到了我手里。我拿着派币去灯塔广场买菜,卖菜的认吗?我去交水电费,市民服务中心收吗?我去给工人发工资,工人要吗?”
老刘叔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工人干了一天活,你拿一个数字打给他,他能拿这个数字去买奶粉吗?他老婆不把他踹下床才怪。我在菜市场卖了半辈子鱼,从来没见过哪个客人掏出手机说我给你转几个派币。他们给的都是南岛国币,花花绿绿的钞票,能买东西能存银行能寄回老家。你说共识,好,共识值几个钱?能换几包奶粉?”
冷月在旁边按了几下计算器,把屏幕转过来对着老刘。
“我算一笔账。南岛国去年的Gdp增速、工业增加值、港口吞吐量都有实实在在的数据。派币五千万用户,达成共识的总市值如果每人平均持有一定数量——那是一个庞大的数字。这么多共识,对应的实体经济在哪?”
“零。没有工厂用派币结算工资,没有超市用派币标价,没有政府用派币收税。共识是衣服,价值交换是身体。没有身体光穿衣服,风一吹就散了。”
九条真一放下茶杯,看着砂地上那只橘猫。
猫正用爪子拨弄一片被风吹落的茶花叶子,叶子在砂面上滚来滚去。
“李晨,你说共识是货币的衣服,价值交换是身体。这个比喻好。但还可以往前推一步。衣服可以换,身体不能换。美元的衣服以前是黄金,后来脱了黄金换了石油。人民币的衣服以前是美元外汇,现在慢慢换成人民币资产。”
“衣服可以换,但身体必须一直在——这个身体就是一个国家的生产能力和贸易网络。南岛国的身体是什么?油田、工业园、深水港、金融城。樱花国的身体是什么?”
“弹窗广告。”
“弹窗广告能撑多久?广告商投广告是因为有用户在看。用户在看是因为他们相信派币能升值。派币能升值是因为有樱花国的故事撑着。樱花国的故事需要弹窗广告的钱来填海。弹窗广告的钱来自广告商。广告商投钱是因为用户还在看。”
“又是一个闭环。”
“这个闭环里,真正的价值创造为零。没有人种粮食,没有人炼钢,没有人织布。只有一群人在手机前面戳广告。戳广告能戳出一个国家吗?戳不出。沈万三以为自己有钱就能对抗权力,最后连命都是别人的。松井以为有共识就能对抗实体经济,最后连岛都是数字的。”
李晨端起搪瓷缸,看着砂地上被橘猫拨得滚来滚去的那片枯叶。
“货币是共识,更是价值交换。没有价值交换的共识,是一屋子人互相骗——你骗我手里这串数字值一栋别墅,我骗你手里那串数字值一艘游艇。每个人账户里都躺着几百上千万派币,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千万富翁。然后呢?有人起床种地吗?有人下海打鱼吗?没有。”
北村端着搪瓷缸站起来,走到枯山水砂地边上。橘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下巴搁在爪子上。
“这个道理,我在黎明公社跟社员们讲过。有一年公社红薯大丰收,仓库堆满了。有人提议印红薯券,一张券兑一斤红薯,先把券发给大家当工资。大家拿着券互相交易,你换我的鱼,我换你的米。”
“一开始还挺顺畅,后来出问题了——有人偷偷多印了几倍的券,还有人根本不管仓库里还有没有红薯,只管印券。到最后券堆成山,红薯吃完了。拿券换不到红薯的人把公社办公室围了。后来我们把红薯券全烧了,回去用工分本。干一天活记一分,一分工换一斤红薯。简单粗暴,但没人闹了。”
“为什么?”
“因为工分本上的数字对应的是仓库里实实在在的红薯。红薯吃完数字清零,数字和红薯永远对得上。共识?红薯券也有共识。但共识不能当饭吃。没有红薯的共识,比没有共识更可怕——因为它让你以为自己有红薯,饿死之前还在数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