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刘县长和李强国的第二天,李晨一头扎进了新岛工地。
刀疤跟在后面小跑,手里拎着安全帽和盒饭,跑得气喘吁吁。
“晨哥,你慢点。刘县长才刚上飞机,你不用这么赶。人是早上走的,你下午就来工地蹲着了,连口气都不喘。”
“喘什么喘。堤堰围了好几公里长,防波堤的沉箱底座还没浇完。九条家的绞吸船已经在长崎总装了,再过一阵子就要拉过来干活。船到了地还没围好,船往哪喷泥浆?往海里喷?”
老刘叔蹲在堤堰临时指挥部的条凳上。手里捧着搪瓷缸,缸里的红薯叶子茶已经泡得发黑。
陈小年在旁边翻施工日志,手指头顺着进度表一格一格往下划。
“李总,外围堤堰的进度我盯着的。珊瑚沙垫层铺了好几公里了。剩下的这段地底下有暗礁,前天地质雷达扫出来一大片溶蚀带。”
“溶蚀带?”
“对。珊瑚礁溶蚀带,几千年前海水掏空的,表面看不出来,下面全是洞。不处理直接往上堆沉箱,将来地基沉降能把防波堤撕开一道口子。”
“孟总工怎么说?”
老陈从堤堰上跳下来,安全帽歪扣在头上。脸上糊了一层珊瑚沙粉末,白得像从面粉缸里钻出来的。他摘下安全帽,从帽壳里掏出一张对折了好几道的施工图铺开,图纸背面画满了手绘的溶蚀带剖面示意。
“孟总工做了两套方案。第一套传统办法——钻孔灌浆,把混凝土浆打进溶蚀带把洞填实。好处是成熟可靠,缺点是工期至少多出两个月。第二套是九条家建议的——用高压旋喷桩,直接把固化剂喷进溶蚀带,跟珊瑚沙原地混合凝固,工期能缩短好几天。”
“九条家提的方案?”
“对。百合子上次来工地看进度的时候提的。她说日本的关西机场填海遇到过类似的地质条件,用高压旋喷桩处理溶蚀带效果很好,工期比传统灌浆快得多。”
“固化剂配方呢?”
“她说高压旋喷桩的固化剂配方可以根据珊瑚礁的地质条件调。南岛国这边的珊瑚沙含火山岩碎屑多,固化剂里要多加一种硅酸盐稳定剂。这个配方九条家已经发过来了,冷月在审。”
李晨蹲在图纸前面,盯着那几道手绘的溶蚀带剖面看了好一阵。溶蚀带的形状像被虫蛀过的木头,表面完整,里面空洞密密麻麻。
“让孟总工跟九条家对接,把旋喷桩的设备调过来。固化和围堰同步进行,不用另排工期。固化剂的核心配方可以本地化生产,工业园那边有九条家投资的化工产线,硅酸盐稳定剂能就地供应,不用从日本运。”
“设备已经在路上了。九条家的物流渠道从长崎直发,第一批高压旋喷桩机能在几天内到位,跟绞吸船的核心部件同船过来。”
李晨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珊瑚沙粉末。
“派币那边最近怎么样?之前彭龙玉关了兑换窗口,阿杰跑了,直播间还在吹‘一针十年’。现在有动静吗?”
刀疤掏出手机,翻开曹丽娜发过来的警务协作通报。
“三件事。第一,南锣国新币运行稳定,三方委员会牢牢控制兑换窗口,暂时没出大的问题。第二,阿杰从樱花岛出发后去向不明,松井那边也没有新消息。第三,派币的全球地推网络在非洲被大母斩断之后,目前处于萎缩状态,新增用户断崖式下跌。”
“但有一件事很荒唐。”
“什么事?”
“几个国内的派币投资者不死心,上个月居然亲自飞到南锣国去现场验证兑换窗口是不是真的被关了。”
李晨转过头来看着刀疤。
“亲自去验证?在手机上看到兑换窗口关了还不信,非要亲自去看?这不是验证,这是找死。”
“验证的结果呢?”
“有去无回。一共六个人,三男三女。到了南锣国西三镇,一下大巴就被当地蛇头盯上了。蛇头假装是兑换中介,说要带他们去秘密兑换点,结果直接把人拉到了电诈园区。”
“后来怎么样了?”
“三个男的被扣下来搞电信诈骗。手机没收,护照撕了,每天十几个小时对着话术本打电话。其中一个叫周德胜的——就是以前曹娟的前夫,你还记得吗?”
“记得。卖房子投派币那个。蹲出租屋吃泡面,天天幻想主网上线换奥迪。彭龙玉跑路的时候他在出租屋里喊‘我的奥迪还在吗’。现在跑南锣国去了?”
“对。他被扣在电诈园区,每天打诈骗电话,嗓子哑了也得打。打完规定数量才给饭吃。他偷偷用园区的公共电话给国内打了报警电话,说自己在南锣国西三镇某电诈园区,求警察叔叔救命。曹丽娜那边已经接到通报了,正在走国际警务合作流程。能不能救回来还不一定。”
“那三个女的呢?”
“更惨。被卖到了夜总会,就是阿丽以前待的那个地方。现在被迫接客,护照被扣,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跑都跑不了。”
“荒唐。手机上看到兑换窗口关了还不信,非要亲自去验证。验证的结果是什么?男人去搞电诈,女人去做小姐。派币信徒信的哪是区块链,信的是发财梦。梦醒了才发现自己躺在电诈园区的铁架床上。”
“为了验证一个骗局,把自己搭进去了。这已经不是投资失败了,是人祸。派币从一开始就是海上楼阁,没有实体经济锚定,没有现金流支撑,全靠在直播间刷火箭维持人气。现在崩塌只是开始。”
老刘叔蹲在条凳上喝了一口红薯叶子茶,把搪瓷缸往地上一搁。
“李总,你说的我不太懂。我就知道一个道理——天上不会掉馅饼。我在工地数了大半辈子钢筋,没见过哪根钢筋是自己从天上掉下来插进地基里的。每一根都是人扛过来的。”
“要是有人跟你说,不用扛钢筋就能盖楼呢?”
“那楼肯定不是给你盖的。我闺女小雨在黎明大学读书,学费生活费住宿费全免。冷月审计算过了,这笔钱是油田分红和工业园税收出的,每一分都有来路。这叫脚踏实地。那个派币,来路在哪?”
“没有来路。就是拿后来者的钱付前面人的利息。彭氏骗局。彭龙玉把它包装成了区块链和虚拟货币,加了正能量外壳,让曹丽娜没法定性。但现在外壳破了,里面是空的。周德胜这些人是自己扑进去填坑的。”
南锣国,西三镇某电诈园区。
周德胜已经在这个铁皮棚子里待了好多天了。
棚子里密不透风,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泡面味。每天对着话术本给国内打电话,冒充公检法,冒充银行客服,冒充贷款平台。
打完才能吃上饭,打不够就挨饿。
一张铁架床,一条发黄的毛巾,墙角堆着几箱盗版电话卡。
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拨号的手指头在键盘上发抖。
铁架床旁边的墙上贴着前一个被扣押者用指甲刻的日历,正字画了好多行。周德胜蹲在床板上,借着棚顶漏下来的一线光,偷偷写了一张字条藏在鞋垫底下。
——“我叫周德胜,被人骗到南锣国搞诈骗,护照被没收,救救我。”
监控的摄像头转到另一边的时候,他溜进厕所,用藏在马桶水箱后面的破手机拨了报警电话。信号断断续续,接线员的声音被信号干扰器干扰得断断续续。
“救我……南锣国……我被关起来打电话……护照被撕了……”
电话断了。
周德胜把手机重新藏回水箱后面,走出厕所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两条腿在工装裤里打摆子。蛇头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烟雾里看不清表情。
“老周,今天电话打够了没有?”
“还、还差几个。”
“快点。耽误了业绩晚上没饭吃,听说你老婆现在是南岛国的教育部长?你一个搞电诈的,前妻是教育部长——笑死人了。”
周德胜低着脑袋走回工位,拿起话术本,翻开被翻烂的塑料封皮。话术本扉页上用圆珠笔写着几句励志口号——“今天的电话,明天的奥迪”。
奥迪两个字被划掉了。
旁边新写了一行——“能活着回去就行”。
夜总会后巷的隔间里没有窗户。
只有一盏日光灯管半死不活地闪,三个被拐卖过来的女人挤在两张铁架床上,其中一个腿上全是淤青,脚踝肿得穿不上鞋。
“姐,我们还能回去吗?”
“能。阿丽姐以前也是在这地方被救出去的,只要人还活着,就有机会。护照被收走了不怕,人还在就行。”
“阿丽姐说了什么?”
“她在冰柜上贴满了闪电图标和福字,闪电是把坏运气劈开,福字是好运气能来。现在她在南岛国卖芒果糯米饭,冰柜上还是贴满闪电和福字。”
希望岛工地上,刀疤把南锣国的情况汇报完。
李晨把手里的施工图纸卷起来搁在条凳上,站起来走到堤堰边上。
“曹丽娜那边有什么进展?”
“正在走国际警务合作。但南锣国没有正式的外交渠道,只能通过东南亚区域组织协调。朱孝廉那边也知道了,但朱孝廉能管的地盘仅限于王宫铁丝网别墅里面。外面的西三镇他说了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