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把排期表放在桌上。
“你刚才说中东——中东有石油,但基础设施靠买,技术靠引进,劳工靠外籍。南岛国不一样。我们有全民公投制度,有从女王到搬砖工领一样养老金的福利体系,有完全免费的医疗和教育。这些跟石油没关系,跟制度有关系。”
刘县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问题。
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在飞机上赶着写的。
“这几个问题我在国内准备了好久。第一个——南岛国的水电煤气到底有多便宜?第二个——免费医疗和免费教育的钱从哪来?第三个——你们是怎么把人才吸引过来的?哈佛教授,全球顶尖的医学团队,这些人凭什么愿意来一个太平洋岛国?”
“第一个问题让刘艳带你去看。第二个问题让冷月跟你解释。第三个问题——晚上吃饭的时候让布莱恩亲口告诉你。他是哈佛终身教授,辞了职跑到这里住集装箱宿舍,他比我更会讲。”
刘艳带刘县长去看水电煤气账单的时候,场面一度很好笑。
晨月大厦一楼有个市民服务中心,窗口可以自助打印每月的水电煤气费明细。
刘艳让工作人员调出上个月她自己家的账单,打印出来递给刘县长。
“刘县长,这是我家上个月的账单。三房一厅,一百四十平米,两口人。水费、电费、煤气费加起来,换成人民币就几十块钱。”
“几十块?”
“几十块。”
“怎么做到的?”
“南岛国的电主要是光伏加潮汐能,天然气是从油田伴生气里提取的,淡水是反渗透海水淡化加雨水收集。资源禀赋加上技术投入,成本压下来了,不是靠补贴。成本低就是成本低,补贴是不可持续的,成本低才能持久。”
刘县长接过账单看了好几遍,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我们县里的低保户,水电费比这高好几倍。这账单没错吧?”
“没错。南岛国居民基础用电量免费,超出部分按成本价收。这个政策是全民公投通过的。琳娜女王自己家也是这个价,她住的地方不比别人大多少。从女王到搬砖工,领一样的养老金,用一样的电价。”
“这制度是怎么设计出来的?”
“公投设计的。北村说了,公共资源不能私有,公权力不能私人变现。这两条写进了南岛国的福利体系基本法。谁想动基础电价的补贴,谁就得在公投上说服好几十万人。到目前为止没人敢提。”
胖大姐正好在旁边排队办事,听见了,扯着大嗓门就插进来。
“刘县长,你别光看账单。去我家看看,我那房子是政府分的。地是公投的,房子是填海填出来的。搬进来那天我婆婆哭了,她说以前在国内打工租了那么多年地下室,没想到这辈子能住上朝南的海景房。”
“物业费呢?”
“不收。我们志愿者自己管。楼道灯泡坏了群里喊一声,十分钟就有人换。”
李强国在旁边听到现在,终于忍不住了,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
“胖大姐,你以前在哪打工?”
“东莞。电子厂,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一个月几百块钱。后来李晨让我来南岛国卖鱼,说这边的菜市场缺个卖石斑鱼的。我就来了。来了就没走过。”
中午吃饭安排在旋转餐厅。
李晨特意让厨房做了几道湘菜——剁椒鱼头、辣椒炒肉、紫苏煎黄瓜。
刘县长夹了一块鱼肉。
“这个味道,跟大李家村井水养的鱼一样。是井水,是我们村的水。”
“不是大李家村的井水。是希望岛淡化水养的鲷鱼。但你说得对,味道一样。”
“为什么?”
“因为水的矿物质配比是照着我们那口井调的。冷月专门让安德斯团队做了水质分析,把大李家村井水的矿物质含量数据发给了海水淡化厂。他们说这个配方以后就是南岛国海水淡化的标准配方。用我们村井水的配方,养太平洋的鱼。”
刘县长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那片蔚蓝的海面。
“李晨。我来之前准备了三个问题。水电煤气、免费医疗、人才引进。现在我一个都不想问了。我就问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离开大李家村,后悔跑到这个太平洋上的荒岛来,后悔把一切都押在一个连名字都没人听过的地方。”
李晨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看着窗外那片填出来的陆域轮廓。
“我没有后悔过。因为我在大李家村的时候就知道,那个村子养得了我,但养不了那么多人。太爷爷在井底埋金子,是怕有一天家里人挨饿。但金子总有花完的一天。填海不一样,填出来的地不会跑,建的工厂不会跑,写的制度不会跑。这些才是永远花不完的金子。有人就有财,但前提是有地让人站、有饭让人吃、有病让人治、有书让人读。”
下午,李晨让刀疤开车带刘县长和李强国去东岛看大唐还愿寺。
刘县长站在寺门口,看着那块刻了“大唐还愿寺”五个字的青石碑,看了很久。
“这是九条家的祖先立的?”
“对。九条家的祖先是唐代华国和尚东渡,在日本困了几百年,一直想还大唐的愿。后来在东岛建了这座寺,算是给祖先一个交代。明觉法师在这里管着香火,养了只橘猫,每天在枯山水上画圈。”
“九条家为什么要帮你?”
“不是帮我。是帮他们自己。他们困在日本太久,需要一个出海口。南岛国给了他们一个可以自由研发、自由生产、自由出口的地方。他们给我的技术,我给他们的地盘。不是人情,是利益。但利益做好了就是情义。”
晚上,考察团一行坐在灯塔广场的石墩子上,吹着海风喝茶。
胖大姐从家里端来一大盘刚炸好的石斑鱼块,外酥里嫩,撒了椒盐。
老刘叔拎着个塑料桶,桶里是他自己酿的椰子酒,度数不高,入口带点甜味。
“刘县长,你尝尝。这石斑鱼是我早上在码头挑的,活的。这椰子酒是老刘叔酿的,用希望岛的嫩椰子,发酵好几天。南岛国就这两样好——海鲜新鲜,椰子管够。”
刘县长接过一块石斑鱼咬了一口,抬头看着广场中央那块巨大的LEd公告屏。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新岛工程的最新进度——沉箱预制件完成率、围堰合龙倒计时、绞吸船日均吹填量。每一个数据都实时更新。
“李晨,我今天转了一天,看了工业园,看了大学,看了医院,看了灯塔广场。我现在终于知道你当年跟我说的那句‘有人就有财’是什么意思了。”
“你现在理解的是什么意思?”
“以前我以为‘有人就有财’就是人多力量大,劳动力便宜。现在我知道不是。你的‘人’是有人格的人、有尊严的人、有医保有书读有养老金的人。这样的人才会把一座荒岛当成家,才会用一辈子去填这片海。你要的是人心,不是人力。”
“你看出区别了?”
“我今天看到那些工人的脸,跟我在国内工地上看到的不一样。我们工地上的工人眼神是灰色的,这边工人的眼神有光。胖大姐卖个鱼都能卖出石斑鱼干上bbc的志气,老刘叔酿个椰子酒都能酿出成就感。一个在菜市场卖了半辈子鱼的人,能让你觉得她不是在谋生,是在生活。这就是区别。”
李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红薯叶子茶。
北村坐在旁边,手里也端着搪瓷缸,茶已经凉了。
“刘县长。你今天看到的这一切,不是一天建成的。填海填了好多年,建大学建了好几年,公投搞了好几次。每一步都有人反对,每一步都有人说不可能。但南岛国就靠一个信念走到今天——相信普通人。”
“相信胖大姐能在菜市场卖出一片天,相信老刘叔数钢筋能数出大学的地基,相信曹娟一个农村小学教师能当教育部长。这个信念值多少钱?不值钱。但没有它,什么都建不起来。”
刘县长把搪瓷缸放在石墩上,站起来走到那块公投结果的公示牌前面。牌子上的字被海风吹得有些褪色了,但方案一得票率超过百分之七十那行数字还清清楚楚。
“我来晚了。”
“不晚。”
“我应该早点来看看。看了才知道,我们整天说的乡村振兴,到底差在哪里。李支书,你说是不是?”
李强国坐在石墩子上,手里还攥着那个蛇皮袋的袋口。
袋口已经松了,红薯干的香味混在海风里,淡淡的,甜丝丝的。
“是。差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