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发白。
官衙前院里来来回回全是人,押解的、抄录的、认人的、点验东西的,跑得脚不沾地。东边街口还有梆子声,守井那边也有人扯着嗓子按户放水。昨夜这一仗是打完了,可接城这活,比打仗还费人!
何进盯着第一张名单看了两眼,抬头道:“将军,外来兵残党这边我去盯。那些商头一时半会也跑不了,先把塔失留在城里的手脚剁了再说。”
瞿通点头:“去吧。”
何进抱拳,转身就走。
张度却没动。
他手里还抱着几册从旧官衙里搜出来的档册,脸色比刚才更沉了几分。瞿通瞥了他一眼:“还有事?”
张度把那几册账薄往长案上一放,声音压低了些:“将军,旧档库那边得亲自去一趟。刚才抄出来的只是前厅和账房的东西,后头那间封库还没全开。里头有些图册,几个旧吏死活不肯说全,只说钥匙在司库手里,可司库昨夜不见了。”
瞿通眉头一皱:“昨夜不见了?”
“是。”张度点头,“我刚审了两个守后院门的,说城乱之前,司库还在。后来有人拿了塔失的手牌来调人,后院就空了一阵。等咱们进城再封门,那司库已经没影了。”
瞿通没有立刻接话,只转头看了一眼长案上那几本封皮发旧的册子,问道:“塔失的人去过后库?”
“去过。”张度道,“不止一次。”
“你怎么知道?”
“柜上有撬痕,封条也断了新旧两茬。昨夜那批旧差役里,孙茂也招了,说前几日就有人来抄过一回,城破前夜又拿过一回。”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书手都停了一下笔。
瞿通把视线收回来,只吐出一个字:“走。”
张度一愣:“现在?”
“现在。”
瞿通说完就迈步往后院走,张度赶紧跟上,两个亲卫提着灯和刀,也一块跟了过去。
官衙是旧制衙门,前头三进,后头还有两层夹院。昨夜打进来时,黑旗军先控了前院和中厅,后头那几间重库只是封住,还没来得及一一细过。不是不想细,是当时城还没稳,先抢节点要紧。如今第一口气按下来了,这里头的东西就不能再拖!
一路往里走,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两个旧差役双手反绑,跪在廊下,还有几个军士守在门边,脚旁放着撬开的铁锁和几根拆下来的木闩。
一见瞿通来了,带头的校尉立刻抱拳:“将军。”
“门开了?”
“外头三重门都开了,最里头那间没全翻,只先看了一眼,不敢乱动。”
瞿通点点头:“带路。”
穿过一道夹院,最里头是一排低矮库房。中间那间门板厚,窗又小,门上原本贴着两层封条,如今已经烂了一半。锁是铜锁,锁鼻上有新砸过的印子,门槛前还有些碎木屑,像是昨夜有人急匆匆进出过。
瞿通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先低头看了看地。门前脚印很杂,新旧都有,有穿军靴踩出来的,也有软底靴印,还有一串鞋头窄的痕迹,像是文吏或账房穿的。
他抬头问张度:“昨夜谁先到这儿的?”
“我下面一个把总。”
“人呢?”
张度朝后招了招手,一个满脸灰的把总站出来,单膝跪地:“属下在。”
“昨夜怎么拿的这地方?”
那把总赶紧回话:“回将军,昨夜官衙一拿下,属下按令带人封后院。先拿了偏门,再把几个灶房、耳房都搜了。搜到这边时,门是关的,锁也在。属下怕里头藏人,便先围起来,留了两队人。后来张大人过来,说先不动库内物件,只拆外锁,换咱们的人盯。”
张度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当时想着,城还没稳,若先翻库,反倒乱,就先封住了。”
瞿通嗯了一声,又问:“昨夜围住之后,可有人靠近过?”
把总摇头:“没有。除了咱们自己轮班,没人再进来。”
“那好。”
瞿通这才伸手,示意亲卫把门推开。
门一开,一股闷味就扑了出来,不算重,但能闻出来,这库房平日少开。
里头靠墙立着几排木柜,有的柜门完好,有的半开,还有两个柜门整个歪了。地上摆着几只木箱,箱盖被掀开过,里头堆着一摞摞发黄的图纸和簿册。角落里还有一张大桌,桌上压着两块镇纸,边上放着断掉的竹尺和半截蜡烛。
张度先一步走进去,指着左边那一排柜子说道:“这边原该是矿务、驿道和水点图,中间那些是税册和旧田簿,右边多半是军册。”
他说得快,但手没乱碰。
瞿通顺着他指的方向一一看过去。亲卫提灯凑近了些,灯光一照,木柜里头的情形就更清楚了。
左边第二格和第三格最乱。
里头原本应该整齐码着的卷册,被人明显翻过,很多图卷都只剩空壳。还有几根系图的皮绳散在地上,一看就是抽走得急,连绳都顾不上收。
张度弯腰捡起一卷半开的图,摊在桌上:“将军看。”
瞿通走近。
图是手绘的,纸质厚,边角有勘线和标记。图上画的是山势、水路和几处矿点圈记,旁边还有小字,写着矿脉走向、入山路线和最近的水源位置。
可这图只到一半。
下半截被人齐齐撕走了!
瞿通眼神一下冷了:“缺的就是这个?”
“对。”张度把手又压到另一卷上,“这一卷也是,只剩上半面。还有这一卷,只有封皮,没有芯。”
他接连翻开三卷,全是这样,要么少半截,要么干脆空了。
亲卫忍不住骂了一句:“狗东西,这是奔着图来的!”
瞿通没说话,只伸手把那几张残图一一拉平,目光从纸上扫过去。
铜矿。
铁矿。
两处盐水井。
还有一条从哈密往西绕山而走的旧驿线。
这些东西值多少,他很清楚。
这不是普通军册,更不是那帮外来兵顺手能看懂的东西。塔失若只是夺城抢粮,他的人未必会先找这个。可现在,这些图卷被拿得这么准,这说明城里,或者跟着塔失的人里,必然有懂行的!
张度见瞿通不说话,小心开口:“将军,我看这不是临时起意。”
“嗯。”
“昨夜那批旧差役里,有个叫孙茂的,说前几日就有人来抄过一回,昨夜又拿了一回。若他没胡说,那这事就是早有准备。”
瞿通伸手点了点桌上一卷残图:“不是早有准备,是早就盯上了。”
他说完,回头看向门外:“把孙茂带来。”
校尉立刻应声,转身出去。不多时,孙茂就被拖到了门口。
他昨夜还算嘴硬,今早已经彻底没了骨头,脸白得发灰,膝盖一软就跪下了:“小的见过将军。”
瞿通没让他进门,只站在库房里看着他:“抬头。”
孙茂赶紧抬头。
“你昨夜说,前几日有人来抄过图,城破前夜又拿过一回。现在看清楚了,少的是矿图、驿图、水线图。谁带人来的?”
孙茂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小的……小的当时不敢细看。”
何进不在,张度就直接上前一步盯着他:“不敢细看,你倒敢说抄的是图?”
孙茂一滞。
张度冷声道:“孙茂,你到了这时候还想拿话糊弄?我告诉你,昨夜不杀你,是因为将军要留活口。你若还不说实的,活口也能变死人!”
孙茂吓得忙磕头:“小的不敢糊弄!小的真见了!”
“谁?”
“第一次来的是塔失手下一个通事,带着四个兵,还有……还有城里马五的人。”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夜里来的。领头的还是那个通事,可跟的人更多。除了兵,还带了两个会看图的先生。”
瞿通眯了眯眼:“会看图的先生?”
“是,是。”孙茂赶紧道,“他们不识汉字太多,翻图翻得慢。后来那两个先生到了,专挑有矿点和路标的拿。”
张度追问:“那两个先生是谁家的?”
孙茂声音更小了:“小的不敢确定,只知道一个常跟马五出入西市,像是替商路头人办事的。”
这话一出,张度脸色更沉了:“商路的人也掺和了。”
瞿通却没接这个茬,只问得更直:“司库呢?”
孙茂愣了下:“啊?”
“库房司库,去哪了?”
“这……这小的真不知。”
“昨夜不见的?”
“是。”
瞿通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道:“你说谎。”
孙茂整个人一抖:“小的没有!”
瞿通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门槛边上:“司库若只是跑了,你不会先提图,再闭口不提人。你知道他为何不见,你也知道,他不是昨夜才不见!”
孙茂额头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张度这时才反应过来,脸色一变:“将军是说,司库早就被他们带走了?”
瞿通没回张度,还是盯着孙茂:“说。”
孙茂嘴唇发抖,眼神乱飘:“将军……小的……”
“说。”
瞿通声音不高,可越不高,孙茂越扛不住。他一下瘫在地上,声音都带哭腔了:“司库五日前就没回来!”
“当时说是去城西点库,可去了一夜就没回衙。第二日,马五来过一趟,说司库病了,在外头歇着,钥匙先由通事代领。小的不敢问,也不敢拦……”
张度骂了一句:“病了?病到连人带钥匙都没影了?”
孙茂只顾着磕头:“小的真不敢问啊!那时候塔失的人日日来衙门,小的们连命都顾不住……”
瞿通抬手,止住张度继续骂:“司库叫什么?”
“赵成。”
“平日跟谁近?”
“跟……跟马五有来往,也跟几家商头认得。”
“哪几家?”
孙茂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周家、徐家,都认得。”
张度转头看向瞿通,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昨夜第三张名单上,刚把商头分出来,今早旧档库里就查出他们可能早就有人掺和进了矿图转移。这不是单纯的藏账了,这是动朝廷命根子!
瞿通沉默片刻,才道:“把孙茂押回去,单独关。”
“是。”
两个兵上来把人拖走。孙茂一边被拖一边还在求:“将军,小的说了,小的全说了,小的能不能……”
张度懒得听,挥了挥手,兵丁立刻把他嘴堵住,直接带走。
库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轻轻跳着。
张度看着桌上残图,低声道:“将军,若真有商路头人和马五一块动手,那这图多半已经跟着塔失跑了一部分。”
“不是多半。”瞿通道,“是一定。”
他拿起那卷只剩一半的驿图:“对方很清楚,拿什么最值钱。粮、银、驼队,都是城里的东西,拿得再多,也得守得住才算自己的。可图不一样,图在手里,不管城在谁手里,西边这条路他们都还能沾。”
张度听得后背发凉:“这帮人心倒真黑!”
瞿通把图卷重新放回桌上:“心不黑,干不出这事。”
说完,他走到最左边那个破柜前,弯腰看了看柜底。
柜底压着一层灰,灰上有一道细痕,像是有人曾经把什么细长木盒往外拖过。他顺着这痕往里看,果然在角落里发现半截断裂的木盒扣。
张度也看见了,忙俯身去捡:“这像装图轴的匣扣。”
瞿通接过来看了两眼。
是铜扣,打得很细,不是普通军匣用的,更像是旧档库里专门收图用的细盒。这东西若是散乱搬运,很容易丢。既然掉在这里,说明取图的人当时也急。也正因为急,才没来得及把所有东西带尽。
瞿通突然问:“右边那些军册翻过没有?”
张度一愣:“还没细翻。”
“开。”
两名亲卫立刻上去把右边木柜全打开。里面是一摞摞军册和驿兵更簿,翻到第三层时,张度忽然咦了一声:“将军,这里有夹层!”
柜板后头竟然钉了一层薄木板,若不把最外头军册全搬开,根本发现不了。何况昨夜兵荒马乱,谁会有闲心一格一格抠?
张度让人拿刀把木板撬开,里头掉出一包用油布裹着的文卷。
几人眼睛同时一亮!
张度赶紧把油布解开,里面果然是图,还是两卷完整图册!
一卷是东侧水线图。
一卷是哈密附近驿堡点位图。
虽然不是铜矿和铁矿主图,可也够要命。
张度长出一口气:“还好,还藏着。”
瞿通点头,却并没松开眉头:“这说明司库或者看库的人,自己也留了一手。”
张度反应很快:“怕死,所以没敢全交出去?”
“也可能是想以后拿这个保命,或者谈价。”瞿通道,“总之,取图的人和藏图的人,不是一路心。”
这个判断一出来,事情就更清楚了。
不是所有图都被塔失一口吃掉。有人在中间动过心眼,有人想全拿,有人想留底。也就是说,图还不一定只在塔失手里!
张度把两卷图收好,小心问道:“将军,这事要不要先报沈阳?”
“要报。”
“那商头这边……”
“先别惊。”瞿通道,“第三张名单继续列,别让他们知道咱们已经摸到矿图这条线。”
张度一怔,随即明白了。
若现在就惊动那些商头,他们不是咬死不认,就是立刻毁更多账。还不如先按住,继续让他们以为瞿通眼下只盯着残兵和仓账。这样,后头的人才会自己露尾巴!
这时,一名斥候急匆匆跑到门外:“将军!”
瞿通回头:“说。”
“西门远哨刚送回消息,塔失那伙人退出去后没有再散,像是在往旧驿堡那边靠。”
张度心里一沉:“果然还没死心。”
瞿通面色没变:“多少人?”
“还没摸实,只知有车,有伤兵,还有几匹驮重物的马。”
“重物?”张度脱口而出。
瞿通看了他一眼,张度立刻闭嘴。
可两人心里都明白,现在塔失身边最值钱的“重物”,恐怕不是银,也不是粮。
是图!
瞿通把那两卷刚找回来的图交给亲卫:“送到前衙,锁进军帐箱。钥匙给你我各留一把。”
“是。”
他又看向张度:“这里继续翻。一个柜子一个柜子查,凡是有夹层、有假底、有拆改痕的,全记下来。”
张度抱拳:“明白。”
“再去把昨夜拿的那批旧差役全分开问,尤其是认库、认图、认钥匙的。”
“是。”
瞿通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卷残缺的铜矿图。
半卷纸,却像一根刺,直接扎到人心里。
城拿下了,图却丢了半卷。
这就不是单纯的夺城之功,而是另一场追索的开头!
他沉声道:“塔失得追!”
张度立即抬头。
瞿通看着他,一字一句。